开学日在10月份第一天。
进入第三年的秋季学期,剑桥的课业骤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前两年宽泛的基础课程,饶是刚开学的前两周,时今宥就几乎每天扎进细分的专题研究里,时常出现在图书馆的某个座位,忙着敲定毕业论文的方向,日常被与之有关的督导和阅读填满。
不过除了大一为更好适应学校制度、督导体系和社交节奏外,大二他就申请了校外三公里内的高端公寓作为临住处,总觉得还是一个人更省心。
毕竟刚开学,学院课程群的消息多少会发布得频繁一些,时今宥大眼扫过去,跟自己有关的都已完成,无关的……无关的谁还操心啊?
他往下滑,顺便回复其他未读消息,主页常跟他联系的人不多,以至于该回的消息往下翻一会儿后就就衔接上了先前截止聊天的一些人,当然也包括……
Charles.
这一直是向满的使用昵称,反正也算半个真名,所以自从加了好友后就没给人改备注。鬼使神差地,时今宥忽然想不起来点开前仅能看到的“知道了”这三个汉字意味着什么,还没等犹豫,手已经点进去,拇指并在屏幕从上往下划动。
聊天截止在九月初,算起来就现在竟有一个月之久。
8月25,向满给他发了未来两天饭约的地点,8月27日晚,此人盛装打扮给他表了白,不过被婉拒——这是时今宥看到满屏绿色聊天框是想到的过去,如今不小心再次看到,只能说:人果然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时今宥:……光是大眼一扫那些来自肺腑的字眼,就秋风也无了,降温也不存在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盛夏,因着一身的行装裹得体温升高,由内而外的燥热,气色上脸,如果可以,真想回到过去把这些全删了只给对面留一句别难过,差不多得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肉麻了#
向满是过了两天后才回复了他:??谢谢你的安慰我已经好多了,希望你也不要因为我产生太大的压力??。据时今宥对他高强度不离电子产品的性子,估计中间两天在反省、在编辑、在自我消化,后又觉得放置人不太好,索性回了这么一条。
之后就没了音信,时今宥那会儿也在为开学相关功课做准备,算来算去确实有段时间没搭理他。
再后来九月中下旬,忽然又收到此人发来一句“中秋节快乐”。
-Charles: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代表团圆相聚,很好的寓意,给你也送上祝福
时今宥微微一笑,于是也回了他同样的五个字。
过了大概不到十分钟——
-Charles:Mmm…今宥,你也一定要开心啊!??
“……”
聊天记录翻到底。
他记得,聊天那会儿没有退出界面,顶端出现了很长一会儿的"typing…",结果到头来对面只是发了简短的一行字,而且也不像生疏到容易平均每隔一个字就打错的地步。
也许是记忆混乱吧。
"Estara!"枫树下等着人,忽然听到有人从身后叫他。
时今宥闻声看去,正是不久前说先回宿舍一趟很快赶来的同班同学,Zane,也是时今宥大一的室友之一。他说他很早就惦记着大英博物馆的特藏文献展,有一组十九世纪经济史料限时展出,剑桥馆没有馆藏,又觉一个人未免有点寂寞,就继而找两个同样临时清闲的伙伴,打算一同坐火车前往伦敦看两眼,结果其中一位社团临时有事被叫走,最后就剩下了他两个。
Zane虽然学的也是金融,但对历史研究方面也有着多年的兴趣,坐火车的一路上虽然也矜持了许多,但也有忍不住跟时今宥介绍手机上刷的内容。
"I’ll nap, wake me up nearing the stop."时今宥有点困。
"Did you stay up late again?"Zane看他的状态,问,"早知道我也不占用你时间,让你多睡会儿觉了"
"Mm…"时今宥闭着眼睛摆手,"It’s not that. "
解释道,这会儿就是真在家里他也睡不着,反而坐车的时候就喜欢小憩。
十月的伦敦早就没了九点的日落,这会儿到车站也才不到五点,秋意已经稳稳落进城市各个角落。白日最高温度堪堪停在十七八度,空气裹着潮湿的凉意,风路过街道都不禁带了几分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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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逛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的白昼可比夏季里落幕要早得多。
罗素广场周围的老式煤气灯还没亮透,倒是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舞台上,几盏聚光灯已经把空气衬得暖和。露天舞蹈演出的音乐是某种带有东欧风情的民谣,手风琴拉着绵长的调子,鼓点则一阵阵地往前推。
本来打算穿过广场去街区里一家老牌咖啡馆吃点晚饭,再达成夜班火车回去的两人此刻也不约而同的驻足观看。
舞者一共有七个人,为了角色扮演,穿的都是浆洗过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脚上是有着明显磨损痕迹的皮底鞋。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剪刀裁布那样带着明确的棱角,可偶尔又有身体相错时的柔软,仿佛七个人共用同一副呼吸。旋转的时候,衣摆扬起又落下,在灯光里画出转瞬即逝的弧线。
围观的人站了好几层。最里面是坐在折叠椅上的老人,裹着厚呢外套,膝盖上搭着格子毛毯;稍外一圈是站着的中年夫妇,丈夫把妻子揽在身前,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看演出;再往外就是些零散的年轻人了,有的举着手机录像,有的手里还托着半杯没喝完的外带咖啡。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看到舞者腾空时“哇”地叫出声来,周围人都笑了。
天色就在这些笑声里一点一点沉下去,舞台灯光显得越来越亮,像是把一小块白天强行固定在傍晚的空气里,而周围那些老建筑的轮廓,砖红色的立面,树冠开始秃掉的法国梧桐,都在往灰蓝色里融化。风从广场东边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余温散尽后特有的那种凉意。
最后一支舞结束,七个舞者在舞台上聚拢,手拉手弯腰谢幕,额角上全是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人群里爆发出掌声,零散的叫好声,还有几声口哨。时今宥全程看得很认真,完后也也跟着轻轻拍手。
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转头想跟Zane说"Let's go.",却看见对方正神色严肃,视线扫过刚刚散开的人群。
"Did you check if anything's missing from your pocket?"Zane的声音不高,混在周围嘈杂的交谈和收拾音响设备的动静里,差点被盖过去。
时今宥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外套左侧内袋。不料刚探进去时候察觉触感不对,本该有皮革棱角的地方空荡荡的,他不可置信地又往深处掏了掏,又是一场空。钱包确实不见了,里面装着他的信用卡和学生卡,还有少量的英镑和纸币。
而手机估计是因为放在另一口袋里所以没让坏人趁机得逞。
在这时,Zane目光钉在人群中某个正快步往广场北侧出口移动的灰色背影上,忽然大喊了一声:"Catch the thief!"并在千钧一发之计拉着时今宥的手腕冲了出去。
他一口英文喊得响亮,饶是没听清的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周围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目光在一两秒的空白里从演出结束的松弛陡然变成警觉,然后沿着两个年轻人奔跑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灰色背影已经开始跑,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口袋里塞的样子。
Zane跑得快,哪怕时今宥身体素质没那么弱,但刚才的懵圈让他已经和对方的思绪慢了半拍,此刻又几乎是被拽着跑,脚步难免错了拍子,踉踉跄跄的。
直到两个人的节奏同时被磕绊了一下,时今宥低头看了眼被Zane攥着手腕的那只手,然后他主动把腕子抽出来,说:"It's faster to run side by side. Don't worry about me."
Zane没回头,只点了一下,步频继而加快了。他们从罗素广场北侧的铁栅栏缺口钻出去,拐进一条窄巷。路灯还没完全亮,只有每隔十几米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铸铁灯柱上,光晕边缘毛茸茸的,照不亮墙角堆着的黑色垃圾袋和碎砖。张口跑步灌了冷风,时今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Just now, I saw that the man's behaviour was suspicious."Zane边跑边说,气息倒是比同伴均匀,"I thought he wanted to find a good place to watch the performance, but when he squeezed over, his hand kept shaking next to your coat. Later, I saw him stuffing something into his arms... so I asked you."
[刚才看那人的行为很可疑]/[以为他想找个好位置看演出,可他挤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在你外套旁边晃。后来我看见他往怀里塞东西……就问了你一句。]
生平第一次欣慰自己警惕性高。
"You follow me closely."
拐了个弯,巷子开始分叉,Zane向左一闪,时今宥跟着转过去,但很快,对方的身影又在前面十来米处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条更窄的巷口。时今宥咬牙追上去,可岔路开始变多,这个巷子拐了一个直角,又拐一个,像是被人刻意设计出来达到迷路效果似的。渐渐地,他脚步慢了下来,捕捉伙伴脚步留下的稀碎声音,于是往右追;追了几步又听见左侧更远处有更重的脚步声,于是他又犹豫着停下。
就这样,把人跟丢了……
路灯这时候闪了一下,怪渗人的,头顶那盏灯泡也配合着“滋”地响了声,明灭之间像在喘气。光线暗下去的时候,巷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某扇窗户里漏出的一线暖黄能勉强勾勒出墙角垃圾桶的轮廓。灯又亮了,惨白的光打在砖墙上,照出墙面上一道长长的裂纹,像干涸河床的缩印。
时今宥站在原地喘着气,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撞。他不打算追了,那样恐怕只会越来越迷,有手机可以联系Zane,可又怕突然的消息向坏人暴露了对方的踪迹;不如先报警,然后自己导航从这古怪巷子里出去。
可正准备掏出,却忽然感觉到什么。
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就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