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这里，向满忽然笑了，说其实在咖啡店第一眼见到时今宥的时候，就自动将他列为了中国人行列。

“也许是离家太远好不容易见到个东亚面孔的人吧，”他说，“之前我们店长还调侃过我，好奇的话就逮个机会问问人家是哪国人。”

“后来好像是我先问你的吧？”时今宥记得，是那次在地上铁车。

“嗯，不过你当初为什么开口问我是不是中国人，难道也是跟我类似的情结？”

“不是，”时今宥翻了个身，背过去向满，他声音听着已有些倦意，“因为在咖啡店递花的时候，说了声中文的‘等等’。”

哦哦，原来是这样。

“我要睡觉了。”他翻了个身，背过去向满。

……

他的睡着速度还没练到沾枕头就睡的地步，还能听到身后向满翻身又翻回去。

“你谈过恋爱吗？”冷不丁地，向满又来一句。

明知道在对方已经说了要睡觉还在提问就是不礼貌，可这个向满一开始就决定一定要在今晚问出口的话题，如果错过了今晚的机会，那么日后某天再忽然提起，哪还有如今天般缓解突兀的展开。

是的，后面该怎么讲，他都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只是祈祷，希望还不算太晚。

“没，”时今宥没翻身没转头，声音平平淡淡地，接下来果然问出向满预料的话，“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啊……”真发生了却发现自己跟临场上阵几乎无差。

“我就是在天还没黑，咱们还在做蛋糕的时候想到的。你在乎是否和别人共用一个勺子，或者其他可类比的用具，那么我想到，如果是谈恋爱了呢？那时候的你还会不会介意和另一半你一勺我一勺地喂。”

时今宥：“……”

向满以为他听睡着了。

结果听见他说，似乎还带着点笑：“这个问题……你让现在的我回答，我光是想想都觉得排斥，毕竟我还没真正地设身处地。”

“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嗯……谁知道呢？”好像又有点不太对，“都谈恋爱了，我想我既然同意了和他展开关系，想必也是生理性喜欢那类的，或许隔阂会少一点。再说，就是为了照顾对方的面子，我也不会表现得多难堪。”

“嘴都亲了，还在乎一个勺子吗？”时今宥越到最后越无力，好像梦话般的嘟囔。

“还有一点。”他最后说。

向满：“嗯？”

“我要睡觉，这次是真的困了。”

向满：“……好。”

他还有太多的困惑想要顷刻解开，但也只能暂时搁置。比如，还想问问他，为什么近20年的人生里没有谈过恋爱，像他这样仅是从旁路过就引人注意的外表，再加上相处后更锦上添花的性格，怎么可能缺少像追求者这样的存在，还是说低调的性格压根不屑于承认；还是说这个“恋爱”的定义在时今宥那里更为狭隘，年少寡淡不懂事的牵手告白不算数，自己真正心花绽放于他人之前的交往不算数，快餐式的约会不算数……可这岂不是又说明，他是一个对这方面感情严格看待的人，这么想就更不会随随便便地以爱之名牵起谁的手。

短暂的安慰无法让他摆脱现实，向满甚至还不知道，时今宥的性取向如何，他在话里用的全是“对象”两字，又如何从中窥见他在言语里构思的蓝图形象？

翻来覆去，困也睡不着，向满起身摸黑去了趟卫生间。

……

可再回来后，他又忍不住往那里去想——

要不要坦白心意，明知道自己不想仅限于朋友关系，向满不仅一次这么想过。

哦，这好像还有个更文艺的名字，叫告白。

此刻就想站在一扇既未开又未阖的门前，门后是光是暗，是春暖是冬春，全然不知，唯有亲自去推开，才能估量，这份感情是否比门本身的存在更沉重。

“哎。”向满叹口气，没想到竟在黑夜里发出这么明显的声音，赶紧捂住嘴巴生怕被旁边熟睡的人发现破绽。

旁边的人……向满转过头看去。

时今宥睡着连呼吸声都是轻浅的，半天也不翻一个神，斯斯文文。

跟只小猫似的——只不过小猫会开拖拉机。

于是他翻身，故作放松，身子软塌塌地往旁边的热源处靠，顺势将手臂已经搭在时今宥隔着一层薄被的身上。如同隔着水面去捞月，虚虚地拢着，甚至不敢收拢手指。

背靠着时今宥，他将额头轻轻抵上去，让那一点温热透过棉布传到眉心，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原来挨着一个人，是这样小的一件事，小到不过几寸皮肤相贴，却又这样大，大得他胸腔里装不下，那样燎原的情爱。

他又把脸往那被子上蹭了蹭，像倦鸟蹭着自己的巢，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却贪恋这么一时半刻的假装。鼻尖埋进去，闻到沐浴露的味道，干净浅淡的，底下还压着一丝时今宥身上的气息，说不清具体，总只叫他舍不得抬起来。

想再近些，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手臂真正环上去，把脸贴在那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地方。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理智警告是在做贼，于是只得把手臂一点一点收回来，像把一封写好的信又折回去，不允许它的寄出。

旁人谈爱，谈的是两心相印，他谈爱，却是却是先要探明那人的从前。谈过没有，算不算谈，与谁谈，与同性还是异性……这一串问号排下来，竟比情话还长，比相思还累。一座站台，汽笛响了又响，列车来了又去，他却始终不晓得该买去哪里的票。

有时他想，人心真是很奇怪的因素，最想靠近的，偏偏最不敢问；最怕失去的，偏偏连拥有的资格都未证实。他那点心思，说浓也浓，浓得夜里翻来覆去只兜着同一个名字；说淡也淡，淡到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声寻常问候。

暗恋到至今，也不长不短，只是颇为愚钝，像用一把未开刃的刀去切任何，切不动又舍不得放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是那么清晰，又多么窒息。

一枚切开了搁久了的果子，断面从边沿往内里，悄然泛出褐色来。每跳一下，褐色便渗进去一分，甜也还是甜的，却带着一种将烂未烂的软，碰一碰就要塌下去似的。只觉着胸腔里那颗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从红褪成黄，又从黄褪成灰。

.

“嗡嗡嗡……”

人还没完全清醒，电动牙刷已经在嘴巴里工作。

“向满，”时今宥比他醒得早五分钟，已经洗漱穿戴完毕，找来一个购物袋装起昨晚穿的所有衣服来洗漱间找人，“这些衣服我拿回去，洗好后再给你送回来。”

向满迷瞪着眼看他，在意识到对方叽里呱啦喵喵喵了什么后，嘴巴里含含糊糊：“嗯嗯嗯——”

时今宥：“？”什么意思？

这会儿一已经刷完，向满又迅速地漱口洗脸一顿下来，终于能口齿清晰地对他说：“不用麻烦，放衣篓里我到时候塞洗衣机就行。”

可是……时今宥拎起衣服看了看。

“在你这里待了一夜，净让你操心了……”

“我操什么心了，你又不是半大的小毛孩子。”向满路过他，下意识想揉一揉对方脑袋，但在手抬起一半时赶紧意识到不妥当，最后只是将手掌落在了时今宥肩膀，语重心长似的拍了拍。

“把衣服放那就出来吧，我给你做brunch，吃完再走也不晚。”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今天一醒来就是半晌午，一摸旁边空空如也又不太对劲——对哦，时今宥昨晚和他一起挨着睡来着！

向满顿时慌了，他人呢？一看时间，这么晚了，该不会人已经走了吧！

可手机上也没留个话啊，这不像时今宥的作风。

该不会昨晚睡着做出了无脑举动，把人连夜吓跑了吧？！

向满顿时也不困了，起身出房间就是找人，然后与刚洗漱完还没换掉睡衣的时今宥碰面，由对方已解释，才解开乌龙。

……

黄油化开，培根在锅里滋滋冒响，待到一定时机后，向满给它们翻个面。

时今宥悄无声息走进来，然后在向满旁边站定，拿起碗里的两颗生鸡蛋看看。

向满心情不错，看了一眼只觉得乖巧的人，问他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那套睡衣，你穿着大不大？”

时今宥看向他：“大啊，你本身就比我高，衣服自然也比我大一码。”

“昨天看你穿着就有些松松垮垮的。”向满笑着说，“那内裤呢？”

时今宥：“……”他总觉得，这才是这场聊天的核心要义。

“也大……”穿起来也是空荡荡的。

坏。时今宥默默赠给他一字评价。

但这种坏多少还带着点褒义，因为愿意同你玩，所以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你“评头论足”，总而言之，向满其实也是非常不错的朋友，交往值得。

如果……一直不知道他喜欢自己的话。

向满去冰箱拿吐司片，回来后时今宥问他需不需要帮点忙，可只是得来“等待就好”。

跨出厨房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那个背影。

这个人……昨天晚上问过他有没有谈过恋爱，又在翻来覆去下床回来后从身后抱住他。时今宥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主观觉得度秒如年，或许是因为彼此的体温传递太明显，还有听出来背后那加速的心跳里写满了怎样的“我喜欢你”，向满的胳膊覆在他的身上，很明显对方没有用力，但暧昧的意味太过越界，就是他不愿去想，可停留在身边的触感也改变不了现实。

“你谈过恋爱吗？”

——我喜欢你。

那顿早餐时今宥吃得漫不经心，他没太听清向满都聊了些什么，好像在讲自己昨晚做了诡异的梦，梦见时今宥谈了恋爱就疏远朋友，又说梦肯定是相反的，现实中怎么可能不重友情……

期间他似乎也配合着笑了点头，还问他梦里的另一半是怎样的模样，笑着说他也想被提前剧透一下……

“我也忘了，”向满只是说，“光伤心着你不跟所有好朋友玩了，都没注意到那人是男是女。”

——这话的意味就很明显了，如果时今宥是直的，那么他大概率会惊讶地说“不是是不是谁，那肯定是女的啊，怎么可能是男的”这样的话。当然也不排除，因为朋友的亲身例子，让他也难下结论，未来的另一半是怎样性别。

所以，向满还是很想就这句话挑起他注意的。

可时今宥什么都没说。

向满也不太记得那个上午是如何结束。

.

后来时今宥和他说了再见，外面闷热不用多送，还和往常一样说着有空多联系的话，只不过……两人的线上聊天就戛然而止在了那一天。

好像谁都在用忙碌掩盖心事，直到某天在路口的擦肩,向满在过了对面的路口之前，忽然对他说；

“你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