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满,你看我的眼睛还奇怪吗?”出门前,时今宥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向满也依旧装模作样地瞥了他两秒,然后摇头说:“不了。”
说来也是因为昨晚看的那场电影,不长不短是真的,时今宥说自己是第一次看也是真的,也看到后面越感动也是真的。
向满没想到他居然选了个前面如此欢乐后面如此悲调的题材,播放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很好看,可在自己心里觉得悲与哀到想叹息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一声抽搐。
他侧过头,时今宥的侧脸被荧幕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白日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水光。嘴巴轻轻抿着,这个角度,向满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把呜咽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去,可是很明显,眼眶里的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越聚越多,直到有一滴率先落下。
从认识到见面才几次,就已经见到了这人的笑与落泪。
“如果承受不了……”向满压低声音,“那就不看了。”
可时今宥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移到向满脸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潮湿的脆弱感:“看完……”
声音都带了委屈。
等到片尾字幕缓缓滚动,电影彻底落幕,时今宥依旧陷在情绪之中。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垂着眼抽出一旁的纸巾,一下一下笨拙地擦拭脸上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他哭起来……也好漂亮。
这显然是不合时宜的想法,可向满又是在做不到在脑子里强行删除。
怎么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咧这嘴,肩膀也一抽一抽的。好、好可爱……
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也抽出张纸帮人擦眼泪,最后看这样也无济于事,便索性将人搂在怀里,印象中时今宥是不是还挣扎了两下来着,不过后来人自己就消停了,专注掉发泄情绪。
“没事的,电影效果……”安慰的话到底要怎么说才算及格呢?
只稍一低头,就能近距离看到时今宥的脸,鬼使神差地,向满伸手捏了捏。
怀里人偏瘦,脸颊捏不起来太松软的肉。
头发是不是长长了来着?虽然也是第一次摸,向满却觉得跟之前目测的长度有所差别。
离得近,又只是都穿了薄睡衣,时今宥脸贴在他胸口,眼泪仿佛早浸透衣裳,一场看不见的雨,正淅淅沥沥地落在最干涸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胸口发胀,这种前所未有的“满”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心乱如麻。倘若灵魂是大地,那么何时多了不知名的种子,在这一场春雨里怯生生地破土而出。
……
向满这一晚睡得并不怎么样。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却也怪不了是床的问题,因为身下已经足够柔软;可一闭眼,脑子里全在放映比互道晚安前的那场电影还要生动的画面……
这是第一次见到他落泪。
人家明明哭得很伤心了,为什么,而他得到的竟是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在虚空捧起双手,回忆当初捧起时今宥脸时的感受,湿润的,温热的,不舍的……
想蹭一蹭他的脸,像山田的毛茸茸,依偎着过活。
好想继续抱着他,揉着他,用更温柔的话语安慰着他。
直到第二天见到对方的新面目,时今宥上来就是问他自己的眼睛肿不肿。
.
完后便换了轻便的外套准备一同出门,时今宥记着昨夜向满委婉的心意,没有再安排沉闷的画展与艺术馆,特意规划了一条伦敦经典漫游路线,避开艺术展馆,沿着皇家街区一路慢行。
林荫大道规整开阔,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墨绿色灌木,复古黑色路灯沿着街道笔直排布,庄重又典雅。
正当两人驻足观望街景时,远处传来沉稳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叩击着青灰色石板路。
是皇家骑兵卫队例行巡街——
漆黑高壮的骏马体态挺拔,马毛被打理得油亮顺滑,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骑兵身着正统猩红制服,搭配黑金质感的高筒礼帽,身姿笔直挺拔,神情肃穆庄重。整支队伍步履划一、秩序井然,红黑撞色的庄重身影衬着古典的皇家建筑,自带百年英伦沉淀的贵气与威严。
不仅他们,周遭游人也纷纷驻足安静观望,向满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新鲜与惊叹。
“看来我们来得够巧,正好碰上他们去换岗,”时今宥说。
“你有没有吃过炸鱼薯条?”他们出门就已不早,随便逛逛也过了午饭时间,时今宥抛出这个问题,并介绍着说知道哪一家的味道最为不错。
向满说,这种在伦敦比较常见的食物,他初来乍到时自然也有品尝过,但此刻如果被对方带着到新地方分享,依然带着期待。
……
街边的一家老牌英伦简餐店。
刚出过的招牌炸鱼薯条热气袅袅,外层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向满咬下去一块,咔嚓作响,内里的鱼肉白嫩多汁,鲜而不腥,搭配绵密微咸的薯条和特调酱料——这才是最地道治愈的英伦市井味道。
不远处河面被阳光揉出闪闪波光,河水缓缓流动河风裹挟着水汽,慢悠悠拂过客人的衣襟。成群海鸥在上空盘旋鸣叫,不时低低掠过肩头,眼巴巴盯着手边的餐食。
向满隔着餐盒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时今宥目前并没怎么动自己的那一份,此刻侧脸朝向波光浮动的河面静静欣赏,河畔的微风撩起额前细碎的黑发,平时挡在前面的刘海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小部分额头,脑后稍长的发丝也有的随风飘动。
柔和的日光落在他流畅的下颌线条,衬得侧脸轮廓干净精致。
再回过头,眼下还带着河面映来的浅淡柔光,抬手握住玻璃杯小口啜饮冰果汁。只是凌乱的刘海依旧被风稍微吹向两边或往上翻,足够完整展露眉眼,澄澈好看,向满的目光也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
好像注意到对面的目光,时今宥下意识抬头,与此同时面前递过来一根薯条。
“吃……尝尝我的,咱俩说不定味道不一样。”
向满心还在乱跳,幸好反应快,在对方抬起眼之前找到事干,不至于慢半拍的反应下到处躲藏目光多尴尬。
——虽然他现在的行为也有够蠢的吧。
但也总比做心虚事被抓包强。
蒙在鼓中的时今宥:“…………”搞什么,分量口味且都出自一个锅的东西,咋可能不同。
有时候觉得向满也挺莫名的。
谁让他交到了这么奇怪的朋友呢?
时今宥伸手,正准备捏过这根薯条,
可是——
一抹身影骤然飞快地从半空掠过,“扑棱”一声,等二人回过神来,向满手中的薯条已经不翼而飞,可时今宥正准备接的手里也同样空无一物。
两人不约而同顺着印象中那身影驶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海鸥正稳稳伫立在桥边低矮的石柱上,嘴里正牢牢叼着那根金黄的薯条。然后只见它慢条斯理地吞咽下肚,随后轻快地扇动雪白翅膀并发出几声清亮的嘎嘎叫,模样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不知是对自己捕食大功告成的庆贺,还是对被戏耍了的两人的嘲笑。
“…………”
“这种在河边还有海边靠抢劫谋生的鸟最欠揍了。”时今宥吸了一口饮料,咬着吸管吐槽一句。
结果引得向满笑得停不下来。
时今宥:“……有这么好笑吗?它都抢你食物了。”
“不、不是……哈哈哈……”尽管已经很克制,但一想到刚才那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就一时难停下来。
“我就是觉得,这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太有意思了。”向满终于缓了过来,“然后脑子里就出现了你暴揍海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