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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都柏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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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偏冷调的皮肤,常年待在避光储藏室与工坊,不见日晒,衬得浅茶色卷发柔软蓬松,发尾沾着细碎干枯的香草碎,很快被他随手拨掉。对上他清浅的眉眼,瞳色是雾蒙蒙的浅灰蓝,眼窝浅浅凹陷,唇色偏淡。身形清瘦单薄,身上套一件洗旧的深橄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腕骨突出,手指还沾着一点深褐色树脂粉末。

年纪不大,是典型爱尔兰青年的模样,离得近了,向满很容易嗅到他周身混着的来自储藏室的陈年木香、干花还有一些他辨别不出来的味道。

Faylyn/菲林,他就是向满通过人脉找到的当初在时今宥成年生日上松绝版香水的调香师继承人。

起初,消息那头的继承人言语是决绝的。他用了许多合情合理的托词——大环境不好,市场萎靡,行业被几座大山压得只剩夹缝……

他说,先生,您别费心了。

他还讲述,十三四岁起就跟在这位老师身边,老师是个古怪的独居老人,却是第一个人对他说,你的手,天生该碰香料。

于是他就跟着学了,那几年,当真以为自己是块璞玉,那位老师也经常说他悟性极好。赞誉是酵母,把他的自信发得蓬松而饱满;他在蒸馏器和天秤之间来去如飞,鼻翼翕动间,仿佛能拆解整个世界的芬芳结构。那时他笃信,技术便是全部的钥匙。

然而老师一闭眼,现实便像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在他面前砰然合拢。他后来才痛切地明白,自己学到的只是形骸,是骨架,而不是魂魄,但老师留给他那套调香手艺也确乎不曾欺他。靠着它,他调出的香水在本地集市上起码站稳个脚步,足以让他住上带花园的平房,餐桌上顿顿有厚切的黑面包和煎鳟鱼。

可那又怎样?他没有姓氏,没有门路,没有资本去叩响都柏林或巴黎那些灯火通明的沙龙门环。上层阶级的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鸢尾,他却只能站在橱窗外,隔着玻璃看自己的倒影,一个永远在门槛外徘徊的匠人。老师的遗嘱里没有亏欠他半分,是他自己错把技能当成了通行证。

日子的咸潮漫过他曾经滚烫的痴迷,日复一日的作为让他攒够了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关上这间屋子的门。回复里他说,想出去走走,去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看看不用鼻子分辨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说,您懂么,先生,我不是怨恨,我只是累了。

通过他寥寥数语的表述,感性的向满已经在心底将这书写成一篇完整的、属于一个人漫长岁月里短暂回味的插叙篇章。

-那他为什么不将更多的秘方传授于你呢?

向满当时好奇问。

-这样手艺也不会失传,大不了申请专利冠上他的名字,今后的人们也会将他的作为流芳千古。

屏幕对面的Faylyn不屑地笑,打字回复:

-他是个执拗的人,说没那个打算就是没有,他好像……也挺有钱的,不然光靠在豪门贵族间赠送那些屈指可数的香水,也没见他有什么其他工作,什么时候能赚回来养活命的本钱。

-哦不对,他既然有门路给有钱人赠香,想必生平也简单不了,再说了,人家只是表面美其名曰赠送,私下的钱款也不是我们得以窥得见的。

…………

好不容易得到手的机会可不想就此放弃,向满对他开价希望能在这里拜师学艺一番。

-我?哈哈,你别逗我笑了兄弟,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你们那儿街角巷里的店长估计都比我更上一层楼,可别指望着从我这儿学到什么绝世的秘方,实话实说,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想向你学做一款香水的方法,不知道你的师父生前可否教过你。

看着一整个屏幕的英文长短句,无处不透露着计划的即将泡汤,向满不禁愁眉苦脸。

…………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和时今宥走得近了,社交圈子又会有那么些许重合,加上老爸那里关于低调奢华的小众调香师是否有所了解,终于从蛛丝马迹中摸索到一个人。

Connor·Quinn/康纳·奎恩

但也正如时今宥亲口跟他讲述的一样,这位调香师早已离世,更遗憾的,世间也再无他的真传,不过柳暗花明的是,他居然还收过一个徒弟。

于是在百般推脱的借口下,向满发现他的漏洞。

——他似乎很缺钱?

聊天中菲林提到,他攒够了钱要出国去更大的外面转一圈,运气好了瞅见机遇开始新的生意投资,运气不好了……回来用剩下的积蓄经营家便利店生意。

就像他说的,调香早不能为他带来更多,唯一的兴趣也蒙了层灰,拂手擦拭竟先感到逃避。

菲林如是回复:等我回来,如果我还有兴趣的话,如果这间小屋还没被新的住户买走的话,我再看看你说的那款香水有没有留下来配方。

于是向满:我出高价。

也是见识过上流阶层生活玩趣的人,钱的诱惑在一个还尚有报复的青年眼中最是不可忽视的重中之重。

——成交。

…………

.

"If you wanna learn this properly, we’ll start with the basics—telling all the spices apart. Here we go, we’ve got orange blossom, cardamom, oolong…"菲林说着,把一个又一个小盘装的甘草香料推到向满面前。

[既然想学个通透,那就从最简单的辨识香料开始,喏,这是橙花、小豆蔻、乌龙……]

"Most of these are what you’ll be using today. Get familiar with ’em first, so you won’t keep asking me which one’s which while we’re mixing."

[大部分是你这次会用到的,先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边做边问我哪个是哪个。]

也是在此之前的后来,向满了解,关于香水的制作要比想象中程序复杂得多,起码也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完美复刻一瓶。

"But I’ve only got around half a month."向满遗憾。

[可我只有这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车到山前必有路,收了这么多钱的菲林当然会替他做好充足的打算。

"Why not go for simple fragrance blends? They’re way quicker to put together. Plus, you’re making this to make amends with your partner, right? There’s a Chinese saying for this, what was it again…"

[那你可以试着做香氛,这种的制作会将时长大大缩短,而且,你不是补偿爱人的吗?你们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通过聊天,他已经知道向满的国籍身份。

"Sending goose feathers from a distant place still brings joy."

[好远的地方送鹅毛也很开心]

向满笑笑点头,心说,那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可是我想补偿他最接近当初的……”他摸索着手里的玻璃瓶喃喃。

这么些天的练习,向满进步很快,足以让菲林不禁发出当年老师对他的那些赞叹。他性子较颓废,总是对外界没什么大的兴趣,不过最近对这位华人的留意,以及手里这张香水制作教程的步骤分析,不禁问道:

"Is your lover a man?"

对于一个懂香的人,菲林不难看出,这是款男士香水。

向满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有点头:"en。"

不过对方并没因为这点发现而大惊失色,菲林起身,帮他翻找接下来需要用到的工具和材料,并说:"Same-sex relationships, yeah. I’ve met plenty before—men with men, women with women, men with women. Nothing surprises me anymore."

[同性恋啊,我以前也遇见过,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男的和女的,见怪不怪了。]

他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还夹杂着当地口音,纵使向满听力再好,也好现在脑子里消化一会儿。

"Love’s just like that. When it’s meant for you, it hits you out of nowhere, no matter who the other person is—you can’t fight it."向满含笑说。

[爱情这种东西嘛,属于你的,来就突然来了,落在对方是谁身上都招架不住。]

菲林把东西摆在他面前的桌上,手指夹出叼在嘴里的香烟,说:"So your partner’s from London? Your London accent sounds dead on."

[那你的另一半,是伦敦人?我听你的伦敦腔发音很到位。]

当然,这也不排除是向满本人常在伦敦生活的缘故,但以另一半为话题开口的话,会更好地套出一些有意思的他人经历来,不是吗?

向满笑笑,一提到时今宥他就打心底的高兴:"He’s Chinese too, but grew up in London. Same black hair and dark eyes as me. And yeah, my accent rubbed off from being around him all the time once we got together."

[他也是中国人,不过从小在伦敦长大,和我一样的黑发黑眸,我的发音也的确在恋爱后受他耳濡目染的影响。]

在伦敦长大的中国人……菲林觉得熟悉,脑海中迅速搜索自己过去几年的社交圈,似乎还真匹对上一位。

"Oh, so he’s —a returned overseas student ,or an overseas Chinese then?"

[哦?他是——海归?或者华侨?]

"He’s ethnically Chinese.”向满纠正,“He got British citizenship years back because of some stuff that went down."

[他是华裔,]-[因为一些事情,他早年就加入了英国国籍。]

菲林记得,他好像也是英国国籍,记得之前见过他的某项身份信息资料。

"Estara·Collinos."菲林小心翼翼吐出那个名字来试探。

果不其然向满手中挑拣称重的动作几乎是立刻顿住,再抬头看向对方时的目光带着尽管压制但也流露的不可思议,他没开口判断这个答案的对错,只是故作镇静,表示没听清。

"Ah,"菲林叹气,假装自己不知道真假,"Sorry, I just heard your partner’s a Chinese British person who lived in the UK from a young age. I’ve got a friend exactly like that, so I wondered if it might be the same guy by some coincidence."

[不好意思,你说你的爱人是为早年居住英国的华裔,正好我认识的朋友里也有一位,就想着会不会这么巧,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静默片刻,向满终于完成手里的活。

他放下小杆秤,直起身望向窗外的景,轻轻深呼吸一口气。

今日又有小雪,依旧暮色降临时,屋顶上积了刚好够描出轮廓的薄白,南边教堂的尖顶、连排乔治亚房屋的檐角、远处山峦柔缓的弧线,所有棱角都被这层雪暧昧地柔化,像画到一半的极致白描。乡村的路灯次第亮起,光晕里残雪还在飘洒,稀稀落落的,仿佛这才是前几天那场雪的余音。

有游吟诗人站在奥康奈尔桥头唱《丹尼男孩》,歌声混着湿漉漉的寒气;桥下行人有驻足听的,抬头时望见雪花落在自己睫毛上,便轻轻眨眼,任它化成一滴温热的泪。这薄雪终究是停不住的,明日太阳一照,怕连痕迹又都不剩了。但今夜整座都柏林都躺在这层薄薄的白色下面,静默的,温柔的,像一本合上的书,像一场来不及做完的梦。

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雪地上印着晚归人的足迹,深深浅浅,一直通向看不真切的茫茫雾。

“That’s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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