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从里面出来的状态已经明显比上一回好上许多，至少时今宥没有再感到刮十级台风般的头晕目眩，至少站在地上可以勉强稳住脚，辨别眼前人都是谁谁谁。

但一定程度上的副作用还是有的，比如他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

昨天凌晨一同吃过夜宵，临睡前向满的话把他吓一跳。

明天？！怎么这么快可就第二次了？！

“医生还没跟我通知啊，”时今宥躺下后说，“这么重要的事，不得提前一周说的吗？”

再不济提前24小时也行啊，而不是一睁开眼就要换个地方“躺尸”。

“医生说了呀，”向满隔着被子拍拍他，给人做安慰，“就是大概一周前，你看你手机信息。”

时今宥这会儿觉也不困了，屏幕亮开的一瞬间刺得他眯了下眼，适应光亮后翻找记录，终于从乱七八糟的垃圾短信里面找到那条通知。

“还真有，不过，怎么归到了垃圾短息里面。”时今宥仔细阅读这触目惊心的几行字，“11.15……”

退出界面点开日历。

“今天是——11.14的4点03分。”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过零点了。”偏过头，尽管这样也看不见向满的脸，但起码更能传递这句话就是为对方说的。

向满拖着音“嗯”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说的白天就是指天亮？怪不得，吓一大跳。”

“对啊，”时今宥放回手机翻过身，同样抱住向满，在怀里嘟囔，“我以为几个小时后就又要受刑了。”

“你很不喜欢这项治疗？”这句话无疑是明知故问，但还是想听时今宥亲口道出更多他个人对待事物的感觉。

果不其然听见他说：“谁会喜欢，你也不是没见过我上次刚出来的状态。”

向满轻轻“嗯”了一声，其实曾无数次有那样的念头——如果你是在撑不下去，那就不做了。

太受罪了。向满在这样的开口前也很多次说服自己，记忆是堆雪人，没了就没了，来年还有新的雪，未来还很长，加之当下幸福，不比一味地挽回过去更充实。

但不是的。这样的自欺欺人他连自己都瞒不过，更何况还指望他人信服？那些逝去的对时今宥来说诚然不可或缺，他又凭什么替别人决定哪些日子值得记住。如果所有的回忆最后只剩一个人记得，向满觉得自己的侥幸无差于时间的小偷，命运的佞臣，这是最自欺欺人的行为。

可是时今宥自己也说：“其实我有想过放弃。”

“哦？”向满断开自己的思绪链接，跟上他的，“大概什么时候？”

“第一次那里面出来的时候。”时今宥脸埋在他胸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撒娇，“因为太痛苦了。”

但他接下来的观点转折和向满刚才所想如出一辙。

…………

“要不要再来一口？”向满又从碗里舀了一勺汤，轻轻快开热气，等待时今宥的回答然后送到他口中。

三鲜菌菇汤的香气扑鼻，碗里的菌肉早就吸饱了原汤，入口软嫩多汁看着清淡但尝着丝毫不失浓鲜。

时今宥没什么食欲，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饭还是要吃，这会儿已经被向满哄着投喂了好几口。

听到这句，时今宥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碗，明明觉得吃了很久，但小碗里的菌菇汤才下去了一半，本着不辜负好意和身体为先的理念，再次点了头。

笔录已经做过，时今宥当时直言坦白：“我并不喜欢梦里的人生。”

“在那里，我似乎是一个受人讨厌的角色。”时今宥回忆着，这一次的离开前感受到的是撞击，急促的刹车声带来的是视野的瞬间黑暗，疼吗？他记不太清了。

“有人欺负我，他……他们好像都看不惯我，而我本身好像也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梦里的场景是根据接受治疗者的个人情况而塑造，但仅供参考的前提下也不免有和现实相反的场景可能，所以说——

“梦都是相反的，你看现实中你周围多少人喜欢你，亲情爱情友情都不或缺。”向满由衷道。

时今宥听了他的安慰，配合着笑笑。可是又很快陷入苦难，这个治疗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用啊！

他现在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慢慢来慢慢来……”放下碗勺，向满轻拍他的背，“说不定今晚睡一觉就想起来什么了呢。”

…………

照常是第二天就出院，因为时今宥还是最喜欢家里的自在感觉。

“伦敦Soho那家藏在书店的地下餐厅，你总说他们家的果茶太酸，可每次路过还是要点一份接骨木花的，然后回家把我买的蜂蜜偷偷倒进去一大勺，说这样味道中和会好喝太多。后来你说老板换了配方，但我觉得没有——因为你有一次喝完吻我，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还有一只名叫Jasmine的狸花猫，它是我们当时住的地方出门右拐直行，再过两个路口到的那条街的某位老妇人的宝贝女儿，我们总会在傍晚散步路过的时候摸它的脑袋。不幸的是，你对老太种的某类花过敏，而那只猫咪就喜欢在那一块花圃中打盹，然后随机把过路人蹭得一裤脚花粉。后来，就是我一个人摸它，你在一旁给它拍照，顺便把我也拍进去。”

“这些事，我怎么会忘了呢？”时今宥自问。

这些事，怎么能忘呢？

还好忽然又想起来了。

昨晚还在医院苦闷一点记忆也没恢复的人今早一下子想起很多事，这些是不足以在日记本中落笔的稀碎，但如今又想起来，只觉得弥足珍贵。

情况的好转是出乎意料的惊喜，关于生平岛屿上的雾气散去太多，尽管一些被时间自然而然冲淡的日常早已无法挽回，但就是留着淡痕在那里，也让时今宥倍感安心。

向满也同样感激涕零。

恢复了些许记忆的人这些天对这个家的探索欲又大了几分，之前在时今宥眼里怎么也没有触动的文字或物品，此刻或多或少能通过它们将回忆延伸，再度重逢当时的心境。

直到他找出一个木匣子。

.

时今宥端着那只小匣子走过来时，向满刚忙完电脑上的工作，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整个人歪七扭八地占了大半个座位。

“这是什么？”他瞥了一眼那匣子，坐起身并随口问了句。

时今宥没先回答，只是在他身边坐下，将匣子搁在两人之间，然后打开了它。

里面居然只是装着一瓶香水。

时今宥没有去看向满的反应，也不知道对方此刻该是怎样的表情。他目光落在那瓶香水上面，透明的方形瓶身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不过瓶盖倒是有些讲究，深色的木质盖子一看就经过精细的打磨，低调又矜贵。瓶中的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金色，像是被阳光浸透过似的。

“这款香水，”时今宥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想起来这是我十八岁的时候，一位调香师为我私人定制的，市面上找不到第二瓶。”

向满没有说话，按照往常他应该会“哇”的一声，然后问时今宥怎么今天把他拿出来展示了，或者夸一句味道好闻。

但他现在只是沉默。

时今宥手指轻轻拂过瓶身，动作里表演出一种不自觉的珍重，他的确很少提起这瓶香水，也很少拿出来特意端详，只是偶尔出门约会办事，拿出来喷一喷。

——但也仅限于几年前，后来他后来把这香水封锁了起来。

“我一直很喜欢它，除却味道，这本身也有着很重的意义。”时今宥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偏过头来看向向满，嘴角微微上扬：“不过现在这味道早就变了，只是这两天我恢复了部分记忆，没想到也顺带着想起关于它的一些事情。”

向满的手机屏幕黯淡下来，但他早就没心思往手里在意。

时今宥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瓶香水。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掉包了？”他这话说得离奇，但听者有心。

向满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自从到我手里之后就一直放在家里，”时今宥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也就偶尔出门前用一下。你说，会是什么人能够潜入我们家来，费尽心思就为了调换一瓶香水？”

向满抬眼看他，为了不显得心虚只好硬撑着与他对视，但那双一向坦荡的眼睛此刻控制不住地微微闪躲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怎么都无法落定。

“所以你是觉得……”他试探着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所以我是觉得，”时今宥把话接了过去，目光落在向满的脸上，笑意不减反增，“是不是有人打碎了最初的那瓶，然后亡羊补牢似的，调出了差不多的气味。”

向满眼睛眨了一下。

时今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最近可是想起更多那段时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