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子，午膳后，奴婢想去您的院子，给您修补这衣裙。”

张嬷嬷指着她衣裙上擦拭不掉的墨迹说道。

“嗯，那就有劳张嬷嬷了。”

沈清荇见张嬷嬷一脸郑重，又想到，她与春桃都能娴熟针线，她这么说，无非就是个借口。

她应当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当即也就不作犹豫应下了。

午膳后，沈清荇正倚在床铺上闭目休憩，外头果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去。”

春桃去开了院门，将门外的张嬷嬷放进来，再插上门闩。

“二娘子……您……呜呜呜。”

张嬷嬷一进了内室，见斜倚在陈旧床架上一身寒酸的沈清荇，一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快坐，是出了何事？”

沈清荇见张嬷嬷这样激动异常，不由下床，亲手将她扶到矮凳上。

“二娘子，不不不，您是大娘子，您才是老爷嫡出的大娘子啊。”

张嬷嬷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又怕自己异常粗糙的手掌吓到了她，只得又缩了回去，揪紧自己的衣角。

“张嬷嬷……你……你再说一遍，你可莫要无凭无据，胡言乱语害我家二娘子。”

春桃见沈清荇陷入了沉思，赶紧上前制止了张嬷嬷。

“春桃丫头，我没有乱说。”

张嬷嬷看了一眼春桃，又转头望见沈清荇，“关于您的身份，千真万确啊，大娘子。老奴实在该死，守了这个秘密将近十六载，害得大娘子您自小缺衣少食，受人驱使辱骂，白白遭受将近十六载的苦楚。”

张嬷嬷定定地注视着她疏淡的眉眼，一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此刻盛放柔光，“大娘子，您绝非府中庶女，您是嫡夫人柳氏亲生的嫡女。”

“张嬷嬷你是什么人？为何能知道这些？”

沈清荇语气平淡问道。

乍然听说这个，起先确实震惊，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觉得嫡母柳氏可是个精明能干的主母，而林姨娘也没那个胆量和能耐，敢在柳氏眼皮子底下，做出“狸猫换太子”之事。

要知道，侯府虽然寞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事关嫡庶正统，再怎么着，林姨娘没那个通天本事。

沈清荇默默想了想自己两边锁骨正下方的一粒红色小痣，觉得她若真的是被偷换的嫡娘子，那么，林姨娘哪来的胆量去涉险？

除非沈清薇身上相同位置也有，否则，她是不信的。

张嬷嬷见她并不热心，知她不信，便连忙接着细说：“景明四年，嫡夫人柳氏与林姨娘，同日各诞下一位小娘子。柳氏诞下您，而林姨娘所出的乃是如今的沈清薇。”

见沈清荇仍是一副不肯尽信的样子，抹了一把泪眼，继续说道：“林姨娘心术不正，只因担忧老爷不喜欢她，殃及她所出的庶娘子，更不甘心她一辈子做庶女。便在满月那日，趁府中设宴，众人忙乱，便在午间休憩时，伙同庶娘子的乳娘，将磕睡药下在嫡娘子您乳娘的茶水中，让她犯困，趁机偷偷调换了您与庶娘子的襁褓。至于老奴为何能知晓此事？”

张嬷嬷又抹了一把泪眼，说道：“老奴原本负责照看府中园子所有花木，您生日宴过后不久，有一日午后，林姨娘和庶娘子的乳娘抱着您，坐在池子边上亭子里将此事闲聊了出来，正好叫蹲在草丛里的老奴听了去。”

“庶娘子顶着您嫡娘子名分，养在夫人身边，享尽属于您的锦衣玉食，而嫡娘子您，却叫她们当成林姨娘所出的庶女，丢在这偏远僻静又腐朽陈旧的秋梧院，无人照拂，任由您自生自灭，磕磕绊绊长到如今。您为奴为婢在厨下操劳也就罢了，今日在书阁，还得受林姨娘那般羞辱糟蹋，老奴实在意难平啊。”

张嬷嬷又双手捂脸，一想到方才刚刚一进院门，这院子里满墙青苔与杂草显得如此荒芜，又见这厢房与内室，所有墙面橱柜皆已陈旧，这四面墙壁表皮斑驳落灰，甚至显露出，里头夹杂稻草的土坯出来。

这处秋梧院，早就是府里弃置不用的地方。

即便是四十年前老夫人当家时，分给府内庶出郎君娘子们的住所，也比这里好上百倍千倍。

说到底，这只不过是嫡夫人故意刁难磋磨嫡娘子罢了。

只是，若是有一日真相大白，嫡夫人终于知道，她磋磨苛待的可是她亲生的骨肉，真不知她作如何想？

“嫡娘子您可能还不知晓，嫡夫人之后一直被蒙蔽，认定您是林姨娘所出，又特别偏疼跟前的沈清薇。在您长到七八岁时，夫人见您生得玉雪可人，害怕您以后抢了她的风头，故而命您为奴为婢下厨劳作，还不许您去前厅，更不许您去老夫人跟前。当年，甚至已经让人在您的饭食茶水里下了药，至于下的什么药，老奴也无从知晓。大娘子啊，夫人它真是叫猪油蒙了心，她不仅认错了亲生骨肉，还做出损害您身子康健的事啊。”

起先，沈清荇还能冷静自持，满怀疑虑地听着张嬷嬷细细道来，直到后来，便也听得呼吸急促起来。

再垂眸，她的眼底已覆上一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