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初靠在门框上,并没有请他进来。
“你要现在算账?”
奥兰多气笑了:“不行吗?江正初,呵呵,江正初?!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还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江正初耸肩:“你也没问过。”
“我问过!”奥兰多的声音猛地拔高,“我问过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说你是搞科研的!你没说你是联邦通缉犯!”
“我是搞科研的,通缉犯是后来的事。”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青黑色的胡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四个月前你上我的船,你说你叫Nuovo inizio,新的开始。我祖父的方言里也有这个词,所以我才同意你来,可是……可是……你帮我们劫了那么多艘运输船,躲过无数次巡逻队,大刘老家汇回去的钱够他母亲做完整套手术,老陈欠的债还完了——”
他哽咽住了,心情复杂难言,无数种情绪在心里交织。
他转过身,最终还是觉得非常不心甘情愿。
“但你连真名都没告诉我,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谁——你觉得这公平吗?”
江正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慢慢挪开视线,道:“不公平。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现在倒承认得挺快。”
奥兰多往前逼了一步,恶狠狠道,“我问你,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四亿,你知道这笔钱够我买什么吗?够把刺刀号从头到尾翻新三遍,够全船人退休养老。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动这个心思?”
江正初闻言,姿态放松了一些。
他想说——
你要是真想动这个心思,就不会把原舰长的房间留给我。
“你不会。”江正初淡淡道。
奥兰多简直要被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给逼疯:“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江正初听完,轻轻勾了勾唇。
他像是被奥兰多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逗到了似的,眼尾微微弯起来,右眼正下方那颗小痣被带得往上扬了半分。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衬得若隐若现。
奥兰多看在眼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自己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有点狼狈。
“你笑什么。”他硬撑着问。
“没什么。”江正初把笑意收了收,但眼尾那点弧度还没褪干净,“你不会。”
奥兰多想反驳,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低头,狠狠挠了几下头,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跑这一趟实在是很没意思。毕竟他本来也没想把军师怎么样,他就是气。
气这个人瞒了他四个月,气自己在新闻上看到那张脸,所有兄弟被他耍得团团转。
“行。”
奥兰多认栽:“……以后再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就转过身离开,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背对着江正初,嘟囔了一句。
江正初没听清,“什么?”
奥兰多没回头,只是把声音提高了,很狂躁道:“我说算了!听不懂意大利语就别问了!”
江正初看着奥兰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无奈笑意。
今晚这一出他早有心理准备,奥兰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好处理得多。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嘴上很凶,但心挺软的,他从科学院出走之前就找夜莺了解过各个星盗组织的情况,最终才选定了刺刀号。
不仅是因为刺刀号规模小,没什么存在感,也是因为这位大首领劫货不劫人,从夜莺的种种描述来看,是星盗里难得的善良人,而且之前那么不赚钱的时候,都还能留下一批兄弟,足以证明难得。
他关上门,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一片暗星云边缘,稀疏的星尘在真空中缓慢地打着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着。
远处那颗脉冲星每隔几秒就精准地跳一下,蓝白色的光扫过星云的残骸。
他知道那道光在到达他的视网膜之前,已经在真空中走了几千年……几千年的时间跨度,足够人类从石器时代走到星际移民。
而对这颗脉冲星来说,那只是它自转周期里不值一提的几秒钟。
江正初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玻璃。
冰凉的。
人类在这种尺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尤其是这个时代,人们在星舰上出生,在空间站里死去,一辈子踩不到真正的泥土。
刺刀号也好,这艘军舰也好,珍珠城的环形轨道也好,都只是金属盒子,在真空里漂着,漂到引擎报废的那一天。
江正初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