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转过身来,饶有兴趣:“招了什么?”
“这人嘴很硬,在我们的逼供下,说了许多废话。”里昂调出审讯记录,“这人叫伊万卡,去年才加入刺刀号,所以对很多内部的东西并不是那么了解,他说他们的军师半年前上船,只知道他叫Nuovo inizio。”
“我问军师长什么样,他说白大褂,黑头发,其他的就记不住了,还说自己脸盲……”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海因里希的反应。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件事,”里昂于是道,“军师身边有一个旧型号仿生人,和科学院淘汰的GR-07完全匹配。我在审讯时提到了这个仿生人的特征,伊万卡的描述和实物一致。”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Nuovo inizio。呵,他倒有心,还特意起个名。”
里昂低下头,等待他发号施令。
海因里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恒常旋转的灯火。
江正初,他追了三年,被砸进医院,被全联邦嘲笑,悬赏四亿还被人跑了。
这人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居然在一艘破星盗船上??
还用他黄金一代的脑子,把联邦追踪系统耍得团团转。
“军师就是他。”海因里希已经确凿,“不要惊动军方。”
——
清洁系统运转了两轮,货舱地板上的血迹被冲成极淡的浅褐,最终彻底光洁。
大刘蹲在门口,看着最后一道水痕被排水槽抽走,猛地吸了口烟:“以前也不是没死过人。”
“上次在哪个星系来着,老赵被流弹击中,我们连遗体都没带回来……死得那叫一个惨呐。”
“那次之后他戒了威士忌。”其他人接了一句。
“……只戒了三天。”费纳在旁边补了一刀。
奥兰多从舰桥走过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差点骂出来。
Vaffanculo!
联邦每天杀的人更多,难道联邦那些尸位素餐的贱人就不活了?
他们是星盗,他们注定有这样的命运,死了就如恒星陨灭,再难受又能如何?还不是擦干眼泪,去抢下一艘!
难不成,就一直难受到死?
他在货舱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伊万卡他母亲那边,我发了信。就说他在执行任务,暂时不能通讯,抚恤金从这个月的分成里扣,不够的部分从我账户上补。”
他顿了顿,“那七个人也一样。该发的发,该寄的寄,别拖。”
“知道了。”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江正初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一整天。
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的数据板亮着,屏幕上是他从联邦公共医疗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战场伤亡影像。
能量炮灼伤、爆炸冲击造成的撕裂伤、舰船碰撞后,现场清理的照片……
每一张,都比他今天亲眼看到的更惨烈。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强迫自己的眼睛停留在每一张照片上。
江正初在地球上,学过一门叫做“暴露疗法”的心理学课程。
反复、逐步地接触引发恐惧的刺激源,直到大脑不再将这种刺激识别为威胁。
现在,他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实验对象。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拖着走的人,在地球时是,在科学院是,在刺刀号上也是。
上辈子在地球,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人长大了,身后没有退路,面前只有实验室。他可以七八天不睡地工作,一直到把一组衰变数据牢牢记住,因为在那个世界,不努力就不可能往上走。
穿越之后这根弦也没有松过一毫,联邦通缉令弹到眼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关掉投影,下一秒继续核算航线参数。
恐惧和悲伤一样,都是低效的变量。
他要的是可控。
——既然死亡无可避免,那么就把恐惧降到最低。
灰推门进来送咖啡,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学传感器扫过屏幕上那些惨烈的影像,也扫过江正初的侧脸。
博士正坐在操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发抖。
灰检测了一下温度,现在室内并不冷。
那么,博士应该是某种被意志压到极限之后,忍不住的生理反应。
他的眼眶泛着极淡的红,睫毛根部微微湿润,像是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右眼正下方小痣,此刻被泪水洇过,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像落在冷白宣纸上的一滴未干的墨。
灰……芯片有点痛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