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程回过头,安姵丝早已坐在藤蔓上拿起精致的茶杯喝起了茶。
看样子她的情绪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
江云程也坐下来,学着她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里面的红茶。
他不想也不能再刺激安姵丝了。他试着把自己放进她的位置——如果重要的人永远离开他,他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要求她保持理智太过自私……
“啪嗒”一声,安姵丝放下茶杯的轻响打断了江云程的思绪,江云程抬头看向她,安姵丝和他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后开口:“不要随便做出承诺。”
“什么?”江云程有些不解。
“你明明不会再回去了。”安姵丝开口时原本沉静的语气中不由得夹杂了一丝愤怒。
江云程也放下了杯子,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抬起眼看着安姵丝:“你为什么总觉得‘回来’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们和我都希望能重新在一起,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我分身乏术的时候他们不会来找我?”
安姵丝:“那要是觉得他们不需要你了呢?他们又不是非你不可的。”
“只是‘觉得’而已。”江云程心中对于安姵丝过往的猜测变得愈发模糊,像是一团总找不到线头的毛线团。
“有些话不用他说我也懂!不朽林的景色再美,十年如一日地困在这里,再好的风景也只会变成牢笼。”安姵丝的眼神渐渐空了,像是掉进了某段过去:“而我……就是这座牢笼的建造者。”
江云程顿了一下,皱起眉:“所以,你不愿意出去找他也只是因为你觉得他厌弃了你和不朽林?”
安姵丝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藤蔓顶部,任由月光泼洒在她的脸上。
江云程只当她是默认,深吸了一口气:“那他要是厌弃了你的话,早在第一次出去冒险的时候就离开你了不是吗?”
安姵丝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仍旧没有开口。
江云程继续说:“你等了他这么久,没想过出去找他?你跟他相伴的时间应该几乎覆盖了他的半生,你觉得他不会给你留下什么吗?”
安姵丝的语气中充满了犹疑:“你会给你的仇人……”
“会。”江云程打断了她,接着说:“我保证我会在那人的回忆里像附骨之疽一样阴魂不散。”
安姵丝迟疑了一瞬:“要是我不去看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恨我了。起码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对我说过重话……”
“???”江云程吐出一口浊气,用指腹用力地梳了一把自己的额发:“既然他没有说过一句重话,那你是不是可以稍微相信一下他对你的心意?也许他并不是厌弃了你。”
“你不明白。”
江云程听见安姵丝的话,心里快要抓狂,手上紧紧地抓了一把身下的藤蔓,闭上眼缓了缓,几乎是咬着牙说:“那我该明白什么?”
安姵丝控制着藤蔓将茶杯塞进江云程的手里,又用藤蔓给他拍着背顺了顺气:“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还瞒着我什么。”
江云程喝下一大口茶水,将茶杯还给旁边伸着“手”的藤蔓:“你觉得他瞒着你什么?”
“我觉得他不像是冒险家……”
江云程下意识蹙眉,直起腰:“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不是在冒险途中死去的,而是在回来见你的路上。”
安姵丝瞳孔骤缩,她猛地捂住耳朵,十指颤抖着压在耳廓上。
下一刻,安姵丝四周的泥土骤然开裂,无数藤蔓翻涌而出,像一张从地底掀起的绿色大网,铺天盖地地朝她罩下来。
江云程猛地向前扑出,但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藤蔓就在他的面前合拢了。
在藤蔓合拢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安姵丝嘶哑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去过不朽林外……我找到了他。”
“?!安姵丝”
“你走吧,回到你的伙伴们身边。”藤蔓里只传出了安姵丝的闷声,在这之后,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
江云程坐在由藤蔓构成的大茧旁,时不时敲一敲,或者对安姵丝说一句话,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得到回应。
“小程,过来。”
寰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云程回过头,发现原本将他困住的藤蔓在眨眼间就已经无迹可寻,而寰宇正站在不远处披散着他那一头丝绸似的长发看着他。
江云程走上前,注意到寰宇的头发间夹杂着细碎的枯叶,那根充斥着他个人气息的发带也早已消失不见。
寰宇拍了拍江云程的背,给他顺了顺后脑勺的毛:“安姵丝需要一些时间。”
江云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愧疚:“所以安姵丝不是不肯出去,而是知道他就在不朽林外面,下意识的逃避了他……的真相。”
寰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江云程埋在他的发丝里,用手挑起他的一缕发丝,退出寰宇的怀抱:“我们去不朽林外面找找他吧。”
寰宇听完,斟酌着压低声音开口:“小程,你要知道,安姵丝逃避了这么多年就是不希望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你也不能够确定,这样做对她来说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还是在挖出腐肉。”
江云程正踌躇着,小白的叫声就从不远处传来。
它正在一棵树下嗅来嗅去,素娥和奇论也已经走到树旁,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江云程走过去蹲下,发现树下的泥土里有一枚藤蔓做的指环,已经风化了很久,看起来只要碰一下就会烟消云散。旁边还有一朵已经干枯的野花,和不朽林里藤蔓尖刺上扎的那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