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变了，是又把自己重新装回了那副完美的躯壳里。

陈泽还记得季章州谈恋爱的那段时间里，终于卸下了一些防备，会时不时在人前露出一点孩子气，做回真正的自己，而不是每天表演一个完美的人。

他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的、会幼稚也会撒娇的普通人。

那时候陈泽便猜测，季章州一定是有一个温暖的人在爱他。

可现在呢？

一切好像又回去了，或许更糟糕……那个带给他阳光的男人，此时也站在黑暗里。

陈泽无奈摇摇头：“你要是真的为了他好，就按照我说的做。我是神经科医生，抑郁症不是我的强项，但我也知道，这种病，特别是重症，必须要专业的医生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

季章州在心中权衡，最后说：“好，我来和他沟通。”

“陈泽，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看似在和陈泽说，却是在安慰自己。

重新回到病房，虞时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病床上，微微弓着脊背，十分瘦弱和憔悴。

季章州目光轻扫过床头柜，瞧见上面可爱小巧的馒头被咬了一口，无糖豆浆也少了一半，心底稍稍泛起一丝宽慰。

而后，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病床，十分小心地唤出对方的名字：“虞时？”

对面没看他，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季章州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刚才陈医生的话，你可能也听见了一些……”

他说着自己的想法，当话音触及转诊转院的字眼时，虞时脸色骤然煞白，睫毛慌乱颤动，身体也下意识僵直。

季章州还没反应过来，虞时已然仓促行动。

他的动作算不上利落，病痛拖累得他动作迟缓笨拙，四肢仿佛不受支配，每一个举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手忙脚乱地在枕头下面翻出手机，那双纤细的手抖得厉害，指尖按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锁屏。

焦灼恐惧跃然脸上，季章州看得出来。

“虞时，你别慌，慢慢来，你想要说什么？”季章州只能尽可能表现得很放松，来缓解虞时的紧张。

虞时呼吸很急促，喉咙里挤出“嗯嗯”的声响，是急于表达却说不出口的紧迫。

季章州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加重他的恐慌。

终于，虞时敲出了一行字，然后颤巍巍地把屏幕朝向季章州。

“不要去那里，求求你。”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把刀扎进了季章州的心里。

他见过虞时开心的、任性的、倔强的、沉默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虞时这种样子。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还是拼尽全部，把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只为了说一句“不要”。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虞时躲避他的时候要猛烈。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或许能大概猜到精神专科病院这几个字对虞时意味着什么，但他不知道虞时在这里面经历过什么、听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封闭式干预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可情感上，他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满心恐惧的虞时，被迫踏入让他惊惧的地方。

“虞时，虞时，你听我说。”季章州正摊开双手，手掌朝下，抚慰着虞时的情绪，“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

“你别害怕，我不会擅自做决定，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好不好？”

闻言，虞时颤抖着身体，慢慢抬起头，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小心翼翼的期望。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虞时的身子才稍微放松了些，但他仍然仅仅攥着手机，仿佛这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抑郁症早已磨平了他所有棱角，曾经敢爱敢恨的性子，如今只剩下提心吊胆。

他低下头，又艰难地敲了一行字，这一次比刚才慢得多。

“我不想被关起来。”

季章州盯着这行字，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关起来？为什么偏偏用的是“关”这个字。

结合今天虞时抗拒的举动，又联想到这两年杳无音讯、性情大变的经历，季章州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没有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说：“好，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但是，虞时，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把治疗这几个字换了个说法，“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休养。”

说完，他把陈泽叫进病房，一起商讨折中的办法。

这家私人医院环境清幽，病患稀少，虞时所在的病区本就是最高端的VIP病房，除了医院内部人员，几乎没什么人会来这里。

最终，他们暂时将这整层病区隔绝，为虞时提供一个私密自在、安静无忧的疗养空间。

季章州亲自调配顶尖私人心理诊疗团队，循序渐进地为虞时提供治疗，一切都以他的自身情绪承受能力为准，绝不强行施压。

接下来几日，季章州每天都会准时过来探望和陪伴，尽管虞时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同样不变的，还有心理医生对虞时近况的回答：“病人现在看似配合，实际是封闭内心的消极抗拒。他不肯敞开心扉倾诉。但这种状态，没法急于求成，只能慢慢相处磨合，一点点融化他的防备。”

季章州心中又闷又涩，却只能接受。

虞时什么时候愿意融化，他就愿意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