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章州从小就对艺术就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为此，甚至不惜放弃去里昂商学院的机会，跑去学什么雕刻艺术。

不过，很可惜，他的艺术梦想还是被残忍的现实打破了。

为了整个家族，他不得不选择从商这条道路。

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他抽一半，风抽一半。这里前不见村，后不着店，什么楚州山美水美人更美，都是狗屁。

正发愁，一阵悦耳的摩托车突突声由远及近，只见发黄的车灯在坑洼的泥路上晃晃悠悠，仿佛随时准备散架。

骑车的是个六七十岁的大伯，头盔陈旧，皮肤黝黑粗糙，后座捆着几把锄头和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农具。

大伯也看见了季章州，一把刹车停下来，喊了几句。

季章州一个字也没听懂：“大伯，我的车，开不了了，附近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

大伯凑近，比划着手势，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季章州神色无奈：“您能说普通话吗？我听不懂。”

大伯乐呵着露出几颗漏风的牙齿，操起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顿：“你，跟着我去家里，整点肉，嚯点酒，喏一觉，明天再走。”

他语气很急，是那种热心肠的急。

民风淳朴，但季章州只听懂了一半，连忙摆手：“我不喝酒，也不想大喊大叫，我就想找个地方睡觉。”

“走吧走吧，去家里，整点新鲜菜，自家种的。”大伯根本不管他说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摩托车后座拽。

季章州想挣开，但大伯的手劲大得出奇，完全不像花甲之年该有的力气。

“天黑了，路不好走，等明天，我叫儿子帮你开车。”

“危险，车不能乱停在路边吧？”

大伯回看他一眼，咧嘴笑道：“没事，这是进寨子的老路，只管走马牛羊，或者摩托，除了你，不会有别个把车开进来。”

“哦。”季章州感觉被嘲笑了。他为了不刮底盘，如履薄冰地开了快一个小时，结果走的是一条牛马走的路。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大伯已经发动摩托车：“大城市来的吧？咋一个人跑到这种山沟沟里头？”

“说来不怕您笑话，被缺德导航骗来的。”季章州苦笑，“叔，您家在什么地方？”

大伯下巴一扬：“喏，那头半山腰亮着灯的地方。”

季章州顺着看去，就见山路蜿蜒至黑暗，几点光亮在远处若隐若现：“一共住着几户人家？”

“不多，就三四户。”

路越来越窄，沿途越来越多芭蕉叶劈头盖脸地扇过来，不讲一点道理。

季章州被抽得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在心里骂了句：真是疯了，才会想跑到这种山坳里放松心情。

可转念一想，他来，不也是为了躲避那些破事么？

季家这种地方，睁眼便是算计。老的算计小的，小的算计更小的，嘴上喊着一家人，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狠。

懂事儿子这个角色他演了十九年，早已厌倦，他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看看山，吹吹风，把脑子里肮脏的垃圾都倒干净。

结果山是看了，风也吹了，车却走不了了，人也被芭蕉叶抽了一路。

——没有比这更一言难尽的旅程了。

摩托车终于是在一栋修建老旧的两层土房面前停了下来。

“到咯，小伙，进屋头坐着。”

季章州应声下了车，腿有些软。他站定，抬眼打量起房子。

夯土墙，裂缝爬满墙面，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处，用塑料布压着石头补了补丁。院子不大，左边堆着劈好的柴火，右边是鸡圈和猪圈，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牲畜的气味。

看着看着，他心里忽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地方，在他眼里已经不止是简陋，简直是穷困潦倒。

难怪说各人有各人的见识。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他，很难想象居然还有人住在这种屋子里。

但家教这种东西，不允许他做出失礼的举动，便跟着大伯进了门。

屋内的陈设倒是焕然一新。

堂屋不大，却井井有条。八仙桌上的漆已经斑驳，却油污不染；茶几上放着花瓶，里面差着向日葵，新摘的。

“老婆子，去倒点水。”大伯朝屋里喊了一句，又冲楼上喊了一句，“鱼儿，家头来客咯，下来招呼。”

随后，他便找了个板凳坐下，吸起烟筒，咕噜咕噜的。

二楼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像是踏着宫殿的阶梯。光听这脚步，就知道这人骨子里带着几分天生的骄傲，跟这间土房子的破旧完全不搭。

“爸，这是从哪里捡来的人？”

话音未落，拐角处转出一个人，季章州望过去，眼前一亮。

他长得好看，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拥有与生俱来的明朗。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站在失修的土房子里，也像是在舞台上。

但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好。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从季章州脸上滑走，不咸不淡的。

季章州刚想站起来打个招呼，那人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并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连个正眼都没给。

“爸，都说了，不要老往家里带陌生人。”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合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欢迎你来”的气场，“山里条件差，没什么好招待的。喝口水就走吧，前面不远有镇子。”

楚州有美人，但脾气不好。

季章州不知道这人哪来的无名火，只在心中道了句：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