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们想要按住他的肩膀,他便甩开;想要拽住他的手,他便拼命往回抽,他不配合。
但这些都不是虞时能控制的。突发性抑郁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的身体被另一个自己操控着,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也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那个自己想要带着他离开,去到一个黑暗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要被看见,也不要被缝补。
他挣扎得太厉害,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陈泽皱起眉头。血清素综合征刚过,他本不想用任何中枢抑制药,但眼下,虞时挣扎得恨不得拆了自己,只得无奈和护士说:“准备安定。”
过了片刻,虞时在一片混乱中感觉有针扎进了皮肤,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肌肉,力气渐渐流失,他才得以沉入了药力编织的安静之中。
很快,季章州便赶了过来。
陈泽张了张嘴想解释,季章州没给他机会,径直奔着病房而去。
病人在医院轻生这种重大医疗事故,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更何况陈泽还是他信任的朋友。
但他更多的还是责备自己。
他站在门口,看见虞时脸色淡白,手腕和手肘处缠着纱布,其它地方还有许多新旧交替的伤疤。
季章州鼻子一酸,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病床上的人双眼半睁着,神色黯淡如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安静且疲惫,美丽且腐朽。
“虞时?”季章州试探性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虞时微微转过眼眸,在看清来人后,瞪大双眼,满是恐惧,他拼命摇着头,用一只手抽出来,颤巍巍地挡住自己的脸。
他喉咙里挤出发出咿咿呀呀的泣声,不成调,不成字。他希望季章州能够看懂: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虞时,你怎么了?”脚步在靠近,季章州走了过来,“是我。”
虞时往后缩,后背抵住床栏。
他当然知道是他。
就是因为是他,才更不能被看见。这副样子,满身的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废物样子,谁都可以看见,只有季章州不行。
但季章州还在靠近,已经将虞时逼入绝望。
虞时的反应越来越大。
季章州像是看懂了什么:“好,我不碰你,你别怕。”
脚步往后撤了些,然后停住。
虞时背对着季章州,把脸埋进枕头,全身都在抽泣。过了很久,他听见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根针刺入心里,让他涌上一股酸涩。
他明白,季章州其实并没做错什么。是他两年前不辞而别,是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是他不想要季章州找到他,季章州什么都不知道,
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听见这三个字,虞时莫名想起了这两年所经历的一切,心里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在这顷刻间炸开,他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毁了Paper Clips,恨自己无法告诉季章州,他并没有怪他。
一直到哭到累了,再也流不出眼泪,病房里只剩下干涩的抽噎。
虞时以为季章州已经走了。
他哭得太久,眼睛有些肿得睁不开,视线模糊一片。他撑着床坐起来,却发现季章州一直坐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虞时身体一僵。大概是刚才闹太久,他已经疲乏,没有力气去躲,也掀不起什么情绪。
他没有看季章州,目光落在一块地砖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正好。
“口渴了吧?”季章州说着烧了一壶水,倒满一杯,没有试温度,直接端起来。
虞时想到季章州这种大少爷从来没有照顾过人,心想,这是要烫死谁。
不出所料,下一秒,季章州手一抖,水洒了出来:“嘶——”
虞时皱了皱眉,身体快过思考微微往前倾斜,目光落在那片烫红上。
“没事,回去擦点药就好。”季章州语气听起来有些轻快。
虞时隐约觉得不对劲,被烫了还那么开心?他抬眼看季章州的表情,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像是得到了某种想要的答案。
于是忽然明白,他不是不小心烫到的,他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自己还会不会关心他。
虞时身体慢慢靠了回去。
季章州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又重新接了一杯,这一次,他认真兑好温度才递到虞时面前。
虞时没有接。
季章州等了几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为什么不想和我说话?以前,你哪怕生气,也会骂我很多句。”
“但现在——”他的声音忽然变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才想起从包厢到现在,虞时一个字也没有说过,抱着他的时候没有,难受的时候没有,伤口疼的时候没有,现在依旧没有。
听陈泽说,虞时脑部受过伤,难道是那时候?难道……一直以为虞时是厌弃了他、用沉默惩罚他,但现在,还不如是厌了,至少还能听他骂一句:“滚。”
季章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杯子又往虞时那边推了推,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坐在一旁陪着虞时。
他不太确定,万一是他多虑了呢?也许虞时真的只是不想理他,也许明天就会开口骂他一句“混蛋”。
他宁愿是这样。
虞时不知道季章州想到了什么。
这人一整夜都坐在阴暗地角落,最后不知酝酿出了什么头脑风暴,然后开始暗暗捶墙。
月光倾泻而下,窗外知了聒噪,两个人都很安静,但在时间的流逝里,答案如同拨云见月般,渐渐变得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