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相贴,呼吸交缠,时近时远。
“我想要你。”
声音很轻,像风抚过耳。
“吻我。”
“看着我。”
“我爱你……”
虞时突然想起那个烟火绚烂的夜。
在狭小的空间里、柔黄的灯光下,两个灵魂喘着粗气,恨不得将彼此揉进了骨血,直到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跳动。
梦境似真非真,虞时想伸手去碰那张脸,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想唤那人的名字。
却有一道声音又告诉他:“脏东西,我不碰。”
“你真恶心。”
“你脏了。”
你脏了。
你脏了。
脏了。
脏……
鬼魅的声音充斥在耳边,虞时一阵耳鸣,终于刺激他睁开了双眼。
白光扎进瞳孔。
“滴滴滴——”
“滴滴滴——”
好吵。
他迟钝的皱起眉头,这是哪儿?
最后的记忆,是他坐进了季章州的车里。
所以,这里是季章州的家?
天花板寡淡无味,四壁装潢死气沉沉,空气散发出凝涩的消毒水味……
虞时一阵反胃。
这不是他的家,他也不在这,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脱离生命危险后,虞时被转入了VIP病房。
他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手背好像有些痛。
视线顺着痛点缓慢上移,看见一瓶吊着的针水,一滴,两滴,三滴……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虞时数了一会儿,数到十几的时候就乱了,便又重头开始,反复如此,费了很大劲儿,他终于理解了一件事情。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的内心毫无波澜,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遗憾。
活着,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随后,身体知觉渐渐恢复,虞时感受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余温,似乎有人握了他的手很久。
大概是那个梦还没忘干净。
“醒了?”一道声音从旁传来,“你已经昏睡两天了。”
虞时偏过头,便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床边,眉宇间是看惯生死的冷漠。
他身体本能往后,肩膀往床里缩了缩。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虞时自己也没意识到。
“别紧张,”那人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点,“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陈泽。”
虞时状态迟钝消极,外加对医生这一职业的印象不太好,便盯着陈泽,没给出任何反应。
陈泽没有介意。他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夹,说:“你送来的时候情况挺吓人,不过现在指标稳下来,只要按时吃药,就能慢慢恢复。现在有哪里不舒服?”
他盯着天花板出神,试图理解此刻的状况。
他记得自己进了孙文杰的包厢,然后……然后记忆便出现了断裂,至于为什么会去到季章州的车上,为什么会昏迷,全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不想说话,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代替。”陈泽在病历上记了一笔,“点头,摇头,随便怎么都行,但要让我知道。”
虞时依旧没有动。
他安静地看着陈泽,目光很空洞,像落水面上的光,没有重量。
“那我开始咯?”陈泽按照惯例询问问题。
每个问题,虞时都需要思考很久,但他能装得若无其事,看上去很是配合。
陈泽很有耐心,不会催促。
问完问题,陈泽交代道:“为了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来考虑,建议您转院到更专业的精神类医院。”
听到“精神类医院”这几个字,虞时心中一抖。
他不想回那种地方。
于是,他缓慢地、礼貌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而后摇摇头,在纸上写了下一句话:我很好,谢谢^v^
陈泽也笑了,但笑意底下更多的是好奇。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病人。
不爱说话,情绪也麻木异常,和他认知里的抑郁症患者不太一样,不外露悲伤,不焦躁,谦和有礼,除了迟钝外,几乎和常人无异。
有时候不需要等他开口提问,虞时的身体就会先一步给出习惯性的回答,似乎已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但陈泽也仅限于好奇而已。
虞时扭头看向窗外,老槐树花开正盛,鸟儿吱吱呀呀,人群熙攘,但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他就这样看着,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像一尊落灰的雕塑。
“送你来的人,已经走了。”陈泽说。
失落从眼底漫上来,很浅,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虞时压了回去,他只是连失落的力气都不太够了。
“在你渡过了危险期后。”
虞时睫毛跳了一下。
“好好休息,有什么按铃叫我。”
门在身后很轻地合上,陈泽走了。
虞时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灰蒙阴郁的天,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