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要她走。

“那个，”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抖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今晚……能不能不要走？”

小小的织织歪了歪头，金光晕染到四周的水面，像一片幻境，朦朦胧胧。

乙骨忧太更紧张了，手指绞在一起，把海水搅出小小的漩涡：“我，我之前晚上都没有看到你。我等了，等了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哭声都有点带出来了。

他顿了顿，黑亮的眼睛诚恳地，渴切的，灼热的，盯着面前的金光闪闪的小精灵。

“我们能不能……每晚都见面？”

织织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微不可见。这小孩太黏人了，不要。

乙骨忧太闷闷地看着她，满脸丧气。下垂眼垂得更低了，嘴角撇着。即便如此，那双黑眼睛还是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够认真，她就会改变主意。

织织偏过头，不理会。

她不想搭理这种小孩子。还是先游走吧，这片海这么大，哪里不能漂？她动了动手指，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随时可以融入海水里消失不见。

乙骨忧太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更加沉闷了，他丧丧地说：“好吧，你不喜欢这朵花，我知道了。”

织织疑惑回头，我没说啊？

他的眼睛垂得低低地，总算移开了视线，“那，你先睡一会吧，我去换一朵。”

瞬间，织织眼前一黑。

一双巨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下来，把织织整个罩在掌心。

织织火气都有点冒出来了，可恶的小孩！又把我罩住了！放我出去！

但很快，这次的黑暗带来了困意。

也许是那手掌太暖了，也许是之前漂浮耗尽了力气，也许是这片海本身就有某种催眠的魔力，织织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她缓缓地合上了睫毛。

沉沉睡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隐约听到那个小孩的声音。

……晚安，小精灵。

*

宇智波泉奈站在宫田宅邸的板葺屋顶上，宅子修得颇为气派，占地半町，檐角挂着青铜风铃，此刻风过，铃声空洞响起。围墙上的紫藤花探出头来，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前院的枯山水还在，白沙被风吹得凌乱，回廊下的榻榻米上积着薄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穿过庭院，来到正屋，空无一人，这就是宫田被刺死的地方。

推开障子门，榻榻米的缝隙里，溅着暗褐色的斑点，宇智波泉奈蹲下身，细细观察。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角落里一闪。宇智波泉奈冷静地做好结印手势，防备地慢慢走了过去。

角落里，是一把碎花宝石簪子。

簪子的工艺精湛扎实，银丝掐成细密的缠枝纹，托着数十颗细小的宝石，拼成一朵盛放的绣球花，在幽暗的角落里依然闪烁着细碎的光。尖锐的簪尾残留着血迹，已然干枯成褐色。

宇智波泉奈没有拿起来，只是细细地观察着，评估着这把簪子的价格。

不会太贵，宝石太小，攒在一起也不过是中等贵族女眷的妆奁之物。是那位“浅井夫人”的？

他四处绕行了一圈，心里略略有所成数。

碎花宝石簪子是凶器，也是线索。一个能亲手用簪子刺穿情夫咽喉的女人，绝不会是卷轴上写的为情自尽那么简单。

宇智波泉奈退出宫田宅邸，往浅井家而去。

浅井家截然不同。

小武士的院落，简朴得近乎寒酸。低矮的土墙，正门是两扇褪色的木门，门上的家纹已经模糊，肉眼几乎看不见。屋子寥寥几间，朴素的杉板屋顶，障子纸泛黄破损，用浆糊仔细修补过。庭院里没有枯山水，简简单单的布置。但是偏屋旁有一方坪庭，立着一棵老榉树，低枝横斜，正好系着一架麻绳秋千。

宇智波泉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停住了。

秋千角落，树的阴影里，有一丛散落的花瓣。

那花瓣，他眼睛微微眯起。

这种花他只在水之国见过，月见幽兰，生长在悬崖峭壁，采摘艰难，价格昂贵。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简陋的院子里。

就像浅井夫人那柄碎花宝石簪子，不应该。

藏着秘密啊。

宇智波泉奈站起身，缓缓笑了，有意思，浅井夫人，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呢？

他跳出围墙，站在角落里思索，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吗，浅井夫人还有其他的情夫吗？

突然前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我可以的。”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像清泉浅浅地流过石头，清澈安静。

宇智波泉奈眯眯眼睛，娇俏地摸了摸胸前的麻花小辫子，他现在的伪装是"泉子"，一个迷路的天真小女孩，他轻轻地探头去看。

然后，望见了姬殿下。

姬殿下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烁，像最好的绸缎丝滑顺柔，每一缕都仿佛被阳光晕染过。黄金瞳的眼尾微微翘起，每一次眨眼，长长的金色睫毛撩动心弦。她容姿端丽，表情郁郁，细眉微颦，宛若月下繁花，红润的小嘴抿着，像最好的红果子蜜饯，望之生甜。

她像月亮一样晕过来，像梦一样直接凝然侵入。

宇智波泉奈以前在暗中看过大名的姬君，身着华服，珠光宝气，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都不如这位落于凡尘的姬殿下。

他看得有些呆住了。

直到一道刺眼的目光刺来。宇智波泉奈眼尾轻飘飘带过，是姬殿下身边的那位银发少年，黄绿色和服，红瞳冰冷，呵，像只虫合虫莫。

于是宇智波泉奈不假思索地小跑着出来，气喘吁吁，然后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路上，他眼睛一红，落了几滴泪水：“唔，疼……”

果然，姬殿下美丽的目光垂了过来。

她轻巧地蹲了下来，温柔地看着他：“小妹妹，还好吗？要不要姐姐拉你起来？”

好近。

宇智波泉奈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不是香料，是天然的花香是果物的芳香，真好闻啊。他弯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公主殿，声音甜得像糖果：“我是泉子～姐姐你呢？”

明珠蒙尘啊。

简朴的衣服，仅仅只是木雕发饰，没有奢华生活，没有像样的伺候，身边就一个冷冰冰的银毛虫合虫莫，太可惜了啊。太可惜了啊！

宇智波泉奈无可抵抗，他喜欢这种月亮姬君跌落凡尘的一样的故事，喜欢到心跳加速，喜欢到指尖发麻。像自己也可以抓住月光，像自己也能把月亮私藏。

织织看这个小妹妹还在发呆，只好先伸手，一把带着泉子妹妹站了起来。

但是，呃......

她抬头看着泉子妹妹，嗯......感觉这个妹妹站起来比自己还要高一截啊，有点喊不出妹妹了。而且她的手还抓着自己不放，手有些粗，这个时代好像都这样吧，就是温度有点高，热热的。

她有点疑惑，怎么遇到的人个个体温都高啊，难不成只有自己体温不正常？哎，是不是还是吃的不够营养啊，自己又没运动量，还是想办法锻炼一下吧。

隔壁的扉间冷冷看着泉子，双手抱臂，手指敲着胳膊，企图用眼神告诉这个陌生小女孩他们有事，让她赶紧离开。

泉子还是没放开手。

他瞄了一下对面的银毛虫合虫莫，面色发白，凑了过来，贴着织织悄悄地投诉：“姐姐，他在瞪我，我，我有点怕。”他眼睛开始发红，泪水好像要溢出来了，声音细细，“我，我一个人……”

织织有点恍惚，怎么这个高个妹妹要哭了啊。

她回头，上下打量了下扉间，没毛病啊，俊秀斯文还体贴，虽然板着脸，但是一看就知道他只是特别认真的好人啊。

她认真的告诉泉子：“这个哥哥，只是表情有点严肃哦。”

想了想，干脆踮脚，拍了拍泉子的头。头发乌黑乌黑的，梳得顺顺的，手感还不错。“不哭不哭哦。”

扉间不置可否，抱臂嗤笑一声道：“泉子小姐，长这么大，比别人高，走路都走不稳，不要再拉着别人的手了，免得带着别人再摔跤。”

宇智波泉奈缓缓转头盯着那个虫合虫莫，冷冷一笑。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眼泪汪汪的泉子，往织织身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姐姐……”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银毛虫合虫莫，红瞳，黄绿色和服，身上虽然没有家纹，但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质，这不是普通的护卫，是忍者。所以姬殿下是浅井家的女儿吧，那场刺杀有忍者介入？

父亲大人让他来找可利用的线索，来陷害千手。

宇智波泉奈看着眼前金发金瞳的姬殿下，忽然懂了。

为什么浅井夫人要刺杀宫田？她宁愿同归于尽也要保护什么？肯定是宫田那个老东西不怀好意。

看看这个银毛虫合虫莫的眼神吧，冰冷审视，却含着对姬殿下藏着占有欲的目光。

宇智波泉奈的心跳加快了。

一个阴谋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形，虽然不知道这个虫合虫莫是哪个家族的，但是可以说他就是千手家的，千手家绑架了浅井家的孤女，意图谋取她的美貌和武士血统。他可以好心地，在恰当的时机去告发，说千手对贵族有可恨的贪婪之心，让千手百口莫辩，让大名好好处罚他们。

“姐姐，”他可怜的低下头，黑眼睛湿漉漉的，柔弱可怜，“我，我没有地方去了……我爹娘都……”

他顿了顿，让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姐姐能不能……收留我几天？我会干活，会做饭，会……”

他看向银毛虫合虫莫，声音更小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我，我会很乖的……”

织织犹豫了，这孩子虽然很可怜，这么小，但是她现在也寄人篱下啊，她不敢随意做出决定，只好看向了扉间，这该怎么办啊？

扉间皱眉，稳重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落在了泉子身上，麻布衣服洗得发白僵硬，领口磨出毛边，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脚也大，木屐被撑得满满当当。

正好放心不下织织一个人住。

不然她得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呆。

实在可怜。

这个泉子一看就能干活，就让泉子去照顾她吧。

扉间收回思绪，继续看着织织，她正安慰着泉子，指尖轻轻拍着对方粗糙的手背。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毛茸茸的金边，长长的金色睫毛垂在凝白小脸上，瘦削的肩膀像一折就断的柳枝，弱不禁风。

他稳重的说，“可以。到时就让泉子陪着你去那边吧。”他默默的想，晚点再去确认下泉子身份，确保安全，但这个就不需要跟织织说了。

织织松了口气，她想了想等下还要见母亲，不太方便让陌生的泉子跟着，于是轻柔地对这个可怜的高个妹妹说：“泉子，要不你先在门外等等我们吧，姐姐还有事。”

宇智波泉奈羞涩点头，麻花辫随着动作晃了晃，圆圆的眼睛弯成乖巧的弧度：“好的，泉子会等姐姐来接我的哦。”

门合上的瞬间，那抹羞涩从他嘴角褪去。

他定定的站在门口，开始盘算着，要带她回去，一起回宇智波家族。

反正他是次子，不需要考虑联姻，他当然可以娶一个落难的武士小姐，一个被千手迫害的可怜孤女。父亲大人的话，可以解决的。尼桑，一定也会帮他的。

想要那温柔的金瞳只看着他，想要那纤细的手只拍他的头，想要那股比贵族香料更高级的香气，只萦绕在他一个人身边。

宇智波泉奈是真的想要姬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