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模样实在吊诡,薛乘风厌恶地“咦”了声。
可红衣少年反倒大胆上前,隔着鬼面端量:“太耍赖了鬼姐姐,合着你就吓我一个人,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愿露出真面目呢?”
薛乘风也迈一步:“姐姐?”
阿九心有余悸似的:“要打要骂都好说,可我误入此地,本就可怜,好不容易找了个可以躲藏的空店,却被你扮女鬼吓唬、驱赶。”
张瑾看向他:怪不得自己一来,就见他就躲在衣裳底下,脾性一反常态地温顺。
“银小五”冷呵:“不成器的东西,修行之人岂能怕鬼!”
“我岂止怕鬼。”阿九敲着面具,“我还怕黑、怕高、怕臭、怕丑、怕冷怕热呢!”
张瑾:“……”
张瑾行礼道:“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银小五”好整以暇:“知道冒犯,还不将老身放了?”
张瑾温情款款:“可若前辈逃走,我会很难办。青喑知我心,误伤可不好。”
“银小五”不欲争辩,只说:“要听了‘银芙蓉’三字,只怕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都要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
阿九抄起手:“我也要磕吗?”
张瑾回身提醒:“礼仪之下,你也要。”
只有薛乘风忽而眉心一皱:“银芙蓉?曌州银氏首任家主,她不是早死了吗?史书有云……”
“做人切记不要‘史云亦云’,小友。”血月给“银小五”的面庞蒙上一层漆,他的五官像烛泪般融化又重塑。不过须臾,“银小五”虽仍维持着锦衣剑客的装束,脸却俨然变成一位清丽少女。
银芙蓉道:“多亏这位小友坏我好事,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不用客气。”阿九揖了一礼,慢吞吞道,“至于认出您,功不在我,而在这把清音剑,更在它的主人。适才那声‘诛邪’其实大有玄机呢,先要辨认‘邪’,而后才能诛之,正是它提醒了我,谁才是深藏不露的大麻烦。”
银芙蓉冷笑:“那洗耳恭听的遗言,也是对我说的了?”
张瑾坦诚说:“是瑾失礼。”
银芙蓉挥挥手:“兵不厌诈而已。诸君碰上我算各位倒霉,我撞上你们是我倒大霉!老身在这此处安详苟且数百年,你们又是如何进来的?”
薛乘风在这一刻收起武器,变得正色:“师长,我们是问神者。”
音落,银芙蓉的随身佩剑一弯,变得像柔软丝带般,一路缠上三位少年的腕,又立时缩了回来:“区区问神者,狗屁而已。不过你们之间,的确有个很厉害的人。”
她眼神流转,最后落在阿九的身上。阿九还在呼呼吹自己被“剑带”摸过的手腕,察觉到视线,立马挥了挥手,大言不惭:“啊,那怎么好意思。嗯,没错,谢谢,是我!”
“薛氏和张氏都是四海之人,与天海的力量更亲近,他们分辨不出来很正常。”银芙蓉语气探寻,“但我们银氏位于三州……小兄弟,我能闻到你身上有地火的气息。”
远在万物出现之前,就有了“地火”。
传说在太昭时期①,为抑制混沌带来的灾厄,三位原初之神相继诞生。祂们以身躯化作玄天与大地,向上托举天海,向下镇压地火。后世便在祂们的身躯之上,划分出“三州”与“四海”。
“这有什么奇怪的?三州人身上都该沾有它的气息。”阿九不以为意,“倒是师长你,既然这么通情达理,不如早送我们出去。”
银芙蓉厉声说:“想得倒美!你们若是杀了我,空间便会立刻坍塌,大伙儿都会暴露在大壑的混沌里,全部死翘翘。所以,诸君还不如呆在这里,安度……”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似略有所感。果不其然,银芙蓉忽然话锋一转:“外面还有多少人?”
薛乘风立马戒备道:“方才在外面点了数,还有七十八名弟子。”
银芙蓉顿时花容失色:“天姥姥,你们来我这儿赶集啊!这地儿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又塞了这么多东西进来,想来祂已经承受不住,正逐渐被混沌给吞噬!”
话音刚落,张瑾已唤回插在银芙蓉腿上的青喑,剑落一旁,他擦身而过,道了句:“明白了。”
阿九心一沉,近乎低语:“你想清楚,你要去杀了它们吗。”
张瑾温声道:“救不回,便杀之;我不回,便弃之。”他说话总是徐徐而冷冽,像在细细拭剑,“世间诸事,旁人为次,以己当先。”
阿九眯起眼,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银芙蓉重获自由,马不停蹄掐了个诀,然而这咒语太过古老,薛乘风听不懂,他机警得正要拔剑,却被一阵狂风霍然扑脸!
薛乘风追问:“‘祂’是谁?”
“问神者也分三六九等,哪怕是当今最高等的问神者也难以同大壑抗衡,更何况你们几个。”银芙蓉二指结印,眉心骤然亮起一枚银月,“祂嘛,自然就是这方空间本身。”
这方空间中央被霍然撕了一个口子,裂缝之外,万物摧折,先前平静的湖面惊涛骇浪,船只被尽数撕烂,大地正在龟裂,一团幽深的黑正在滚滚向这边蔓延。
其间无数恶灵正嘶吼着、从混沌中诞生。
银芙蓉破声喊道:“将人全部引进纸轿里,快!”
不消她说,数名问神者正用灵力稳固地形,让后辈们先进。然而张瑾却卸掉玉如意,随手赠给了后辈,接着往更外面的地方去,几息便消失在视野中。
薛乘风欲追又止:“他干吗去?”
“这位前辈口中的‘所有人’,可不止修行弟子。”阿九余光一扫,用脚勾起地上的青喑剑,追了过去,“我猜不准张狮瑛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做什么。”
薛乘风一掌劈下,拦在前面:“你又干吗去?送死吗。”
阿九道:“银芙蓉根本不在乎这些修真弟子的死活,她关心的是外面那群杀你们的醒婆。若是这群邪祟没进来,她铁定让我们一块玩完!”
狂风吹起银芙蓉两侧的发,这让她的双目似锋刀,笑意似狂浪:“当面抹黑我,也不怕我生气。”
“是前辈最好不要惹我生气。”阿九掂量着剑,“我跟这把剑不是很熟,只怕万一它会错了我的意……”
话没说完,那道连接里外空间的狭缝骤然关闭!几名没来得及进的弟子统统被遗弃在外。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