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醒婆早已汇聚一堆,恭顺跪在轿外,道:“神主,奴们已经为您选好了灵童,正要剐干净呢!怎劳烦您亲自来一遭。”
那轿中之人不觉麻烦,反倒笑说:“选了几人?”
他音色温润,吐字很有风雅,不像是来吃人的,倒像是来赏景的。
一位醒婆邀功似的说:“已有十八位灵童被清空了身腔,只求……只求神主大发慈悲,赏奴些肝肺。”
“嗯。”那人脾气极好,耐心也好,“你劳累多时,自是应该,不如就歇息吧。”
醒婆们还没领悟这话,自己的腹腔却忽然破了个洞,一群乌泱泱的黑虫狂急地爬进去,不过须臾,醒婆的脏器就像浊稠的泥水一样喷溅而出。
事态发生极快,醒婆们察觉不对后,徒手就往轿中掏,手还未触碰到帘子,腹腔便烂空了,眨眼的功夫,他们就瘫倒在地,全身除了脑袋以外皆只剩白骨。
醒婆们横尸当场,满脸的肉鳃扇动,发出“沙沙”的响尾声,憎恶道:“胆敢、胆敢冒犯吾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温声道:“尔等不可僭越之人。”
呼——
风里吹来一阵清苦的药味,吹开那半爿红帘,从里面走出个衣衫如雾的人。
船上众弟子见其样貌,不免瞠目结舌,只听那人细声询问:“就是你们残杀了我十八位师弟师妹?”
地上的几个头瞧见这张脸,霎时目眦欲裂:“又是你!”
“是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开膛破肚的张瑾!张瑾单薄的白衫上血痕累累,却不显疲色。此刻他失了玉冠,垂着乌发,比地上的几位更像活色生香的鬼:“幸会。”
醒婆眼神狠厉:“你竟还没死!”
张瑾颔首:“把戏而已,多谢诸君开路。”
醒婆们受他戏弄一场,不仅被他探听了真相,还暴露了目的地。他们恶声道:“我们皆忠于神主,如今竟被你再次哄骗,认错了祂!本就没资格活下去,你不让我们挫骨扬灰,还等什么?”
原来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神主真容,只知晓神主出行是乘一顶神轿。况且这方死寂之地,向来只有神主能用灵力,也难怪祂们会认错!
张瑾却颇有风度道:“等诸位诵完召唤的经文。”
醒婆催促道:“不要等了,你快杀了我们吧!若是神主知道我们对祂不敬,必定……必定……”
声音倏忽戛然而止。
船上的少年大喊:“狮瑛学长,你、你背后——”
不知什么时候,又一顶红轿悄然出现在岸上。然而与方才那顶轿子不同的是,这是一顶纸扎的轿子。
轿身极窄极小,轿顶四方贴满了刺目的血符,其上符文繁复,威力凶猛,里面能装下的势必是穷凶极恶的阴鬼!
银子淮忧心道:“学长,我把剑给你!”
“修行在外,剑不离身。”张瑾没有佩剑,只有腰侧悬挂的一个玉如意,他面向那顶死人轿,语气依旧从容,“已有前辈正向此处赶来,诸君只需静等片刻,剩下的交于我便好。”
话音刚落,只听地上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黑虫终于啃咬至醒婆的头颅,腐蚀了她们最后的命门。
张瑾充耳不闻,踩着一地痛苦的哀嚎,利落揭下那轿顶的符纸,以指尖血为笔改符。
他说:“破虚。”
周围光景滚滚重构,障眼和虚幻接连破除,原本灰蒙的白昼陷入森然的红,一轮血月高悬其上,似某人的眼。
四面赫然竖起高楼琼宇,宫阙登天。
——张瑾已然置身于纸轿中。
然而,如此诡异奢丽的空间没有一个人,只有矗立在张瑾跟前、抬眼望不见尽头的崔嵬尸山。
而在这无数尸骸与白骨堆积的顶峰处,有个糜丽的神座,那传闻中的神主便居于其上。
神主,便是此地的命门。
若要带后辈们离开这儿,张瑾必须要弑神。但他按兵不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须臾后,张瑾松开掐诀的手指。
许是掐错了咒诀,他的五指鲜血淋漓。
奇怪的是,神座之上不见王,神主警惕地躲在一件青袍下,不见首尾,似对来者有些怯意……
少倾,神主道:“你好。”
他声音年轻,似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莫名地,张瑾喉间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
没得到回应,那件青袍被顶开了些,小神主又道:“活人?”
张瑾说:“……嗯。”
神主轻轻扭了两下,从青袍底下探出个脑袋。
他戴着一张狰狞的赤红鬼面,诡异又凶邪,与那头乌黑贵气的卷发尤其相悖!
一瞧见张瑾,他掀掉青袍,底下的红衣像血一样漫入视线:“我要哭了兄弟,这乱七八糟的……给我干哪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