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学校一瓶水多少钱?”徐漾问。
“两块五。”
“我们学校两块。”
“那差不少呢,以后我每周都来你们学校买水。”
“你每周都来?”徐漾笑了,“你们老师同意吗?”
“老师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想来就行。”
谢栀蓝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叹气声比中午大了一点,大到温澜桉也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谢栀蓝,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谢栀蓝说,“你高兴就好。”
温澜桉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在谢栀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站在旁边根本看不清,但郁桑看清了,因为他正好在看那个方向。
他看清了温澜桉拍谢栀蓝肩膀时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朋友之间的拍肩多了大概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短到可以忽略不计,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林老师让大家做了一套听力练习。
郁桑戴上那只好的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录音里的女声语速很快,但他努力去听,一个词一个词地抓,抓到多少算多少。二十道题做下来,他觉得对了大概十二三道,比上次少了,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底子还在,只要多练,就能捡回来。
听力结束后,林老师让大家对答案。
“第一题选什么?”
“B。”
“第二题?”
“C。”
“第三题?”
教室里安静了。这道题有点难,大部分人没听出来。
“A。”一个声音从教室中间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郁桑抬起头,是谢栀蓝。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答案不是他说的一样。
“确定是A吗?”林老师问。
“确定,”谢栀蓝说,“原文第三句说的是‘the library will be closed on Sunday’,所以周日图书馆关门,问的是哪一天关门,答案是Sunday,对应A选项。”
林老师点了点头:“非常正确。你是实验中学的吧?英语底子很好。”
谢栀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温澜桉在旁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郁桑没看清,但谢栀蓝看清了,因为他的耳朵又红了。
郁桑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日图书馆关门。”然后用红笔在“Sunday”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把这条笔记和之前的笔记放在一起,觉得自己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一种颜色的笔都代表着一种心情——黑色是认真,蓝色是理解,红色是提醒。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实验中学的四个人也在,他们今天要在城东中学待到晚自习结束。温澜桉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谢栀蓝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均匀。
郁桑在做数学卷子,做到一道函数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五分钟也没想出来。
他正准备翻到后面看答案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不是徐漾的。徐漾的纸条他认得,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这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锋利得像刀切的一样。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第三题:先求导数,再找极值点。”
郁桑转头,谢栀蓝正低着头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看了一眼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你基础不错,就是练得太少了。”
郁桑把这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和徐漾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重新看第三题,按照纸条上说的,先求导数。他求导数的步骤还不太熟练,算了两遍才算出正确的导函数,然后令导数等于零,解方程,找到了极值点。代入原函数,求出了极值。
花了八分钟,但做出来了。
他在卷子上打了一个勾,然后把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基础不错。”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跟他说这句话。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初中的时候老师也说过,但上了高中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过了。大家只看到他交白卷,只看到他上课睡觉,只看到他翻墙抽烟,没有人看到他曾经也是一个会认真做题、会为了一个解不出的方程急得满头大汗的学生。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用钢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导数不太熟,怎么练?”
他趁谢栀蓝不注意的时候,把纸条传了过去。谢栀蓝展开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又传了回来。
“每天做十道导数题,从简单的开始,做一个月,自然就熟了。”
下面是两个书名:《导数基础训练500题》《高考导数真题分类汇编》。
郁桑看着这两本书的名字,打开了购物软件,把它们加进了购物车。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郁桑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徐漾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澜桉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那袋小卖部买的东西,但袋子已经瘪了,里面的东西大概被吃掉了一大半。
“郁桑,明天见啊!”温澜桉笑嘻嘻地说。
“你们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来打篮球友谊赛,跟你们学校篮球队的。”
“你不是说下周三吗?”
“那是正式比赛,后天是热身赛,我们先来探探虚实。”
郁桑看着温澜桉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来玩的”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好的。不是说他人好,是说他让人觉得很轻松,不用想太多,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
“行,后天见。”郁桑说。
温澜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然后转身跑回了教室。谢栀蓝还在里面收东西,他跑回去的时候,刚好谢栀蓝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小栀蓝,走,回酒店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温澜桉左边,谢栀蓝右边,温澜桉拎着袋子,谢栀蓝拿着水瓶,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郁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好一会儿。
“走了,”徐漾在他身后说,“你再看下去,人家都该坐上车了。”
郁桑转过身,发现徐漾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近到他能闻到徐漾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像柠檬又像青草的香味。
他退后了一步。
“你站这么近干嘛?”他说,语气有点冲,但那不是生气,是紧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那种心跳。
“我站在你后面,等着你一起走。”徐漾说,语气很平静,好像他站这么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郁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门口走。徐漾跟上来,走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郁桑停了。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知道,”徐漾说,“我家在另一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郁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漾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你还不走?”郁桑喊了一声。
“你先走,”徐漾说,“我看着你走。”
郁桑的心跳又快了。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一条被路灯照得通亮的长街。他知道徐漾在后面看着他,那道目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他走多远,那条线就拉多长。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漾还在那里,还在看他。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不再回头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又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把书包放下。他看到了书桌上那支新的圆珠笔,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便利贴还在,打印的那行字在台灯的照射下发着光——“月考好好考”。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把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几页。
他把谢栀蓝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夹了回去。他把徐漾写给他的那些纸条也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电路题不会问我”到“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一共十一张,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收到的。
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夹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然后用那支黑色钢笔在第一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做了四十三分的物理卷子,比上次多了五分。明天要做十道导数题。”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像在写日记。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上一次写还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有一个蓝色的日记本,每天都写,写了满满一大本,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纸条的背面写这些东西,也许是想把这些日子留下来,留在纸上,留在墨水里,留在那些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的纸条里。
手机震了一下。
徐漾:到家了吗?
郁桑:到了。
徐漾:今天物理卷子上的错题整理了吗?
郁桑:整理了。
徐漾: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徐漾:我明早路过那家煎饼果子摊,顺便给你带一个。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对吧?
郁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个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做题容易犯什么错,记得你家住在哪个方向,记得你用什么牌子的水——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他站在山丘下面,仰头看着那些东西,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值得。
郁桑:你明天几点到学校?
徐漾:七点。你呢?
郁桑:七点。
徐漾:那我等你。
郁桑:好。
他发完这个“好”字,放下手机,翻开那本蓝色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找到导数的章节,开始看。
导数的定义、导数的几何意义、基本初等函数的导数公式、导数的四则运算法则。他一节一节地看,每一个概念都读三遍,每一个公式都抄五遍,每一道例题都自己做一遍。
他做了六道导数题,前两道都对了,第三道卡住了,第四道又对了,第五道和第六道都错了。他把错的原因写在笔记本上,一步一步地分析,找到了自己出错的地方——不是概念不清,是计算粗心,符号弄错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大字:“注意符号!!!”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合上书本,关掉台灯,躺在黑暗中。
楼下的电视没有开,他爸今天好像不在家,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但郁桑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孤单。他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那上面有徐漾发来的消息,有谢栀蓝写给他的纸条的照片,有他自己做的那些题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而是满的。
满是函数的图像、导数的公式、物理的加速度、英语的听力原文,满是那些他今天学会了的东西、做对了的题、理解了的道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终于被放进了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吸饱水分,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来的形状。他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正在回来的这个自己,应该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