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裴蘅松开了手,往前迈了半步,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二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下都听明白了。”
正在跟婆子低语嗤笑的王雅慧闻言,动作一僵,慢慢转过身来。她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心下暗道: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对上裴蘅那双凤眼时,那目光直直地逼过来,如利刃般抵上她的喉咙,她手指凉了一瞬。
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后头的南瑛身上。
这个小丫头片子,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裴蘅,等他的下文。
裴蘅没有让她等太久。
“二夫人说得对,在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在下确实什么都不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过……在下好歹是个秀才。云渚县衙盖的印,假不了。”
从袖中摸出那封油纸包,双手递过去。
王雅慧看了一眼那封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没伸手。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了几圈。抬首时,脸上挂着淡笑。
瞥了眼南瑛——她憋气憋得脸颊通红,手已经抬起来了,又落了下去。
“在下知道,秀才功名在二夫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只是……”
裴蘅语气软了一瞬,但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只是刘家公子,似乎连个童生都没考过。在下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但至少……在下知道上进。”
这话说得极轻,但在场几个人面色都变了一变。
本朝重功名,轻商贾。商人之家,哪怕富可敌国,在世人眼里终究也是末流。刘家三代行商,族谱上连个秀才都找不着。旁人不敢多言,但心里都门清。
王雅慧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偏偏裴蘅又往前迈了一步。他原本就比王雅慧高上两个头,阴影铺天盖地地盖下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小团里。她下意识想往后撤,但顿了顿脚步,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抬头直视他时,她眼底那点狂妄瞬间被浇灭了——她看得分明,这人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轻蔑,被寒风一吹,又没了。
“二夫人说的那些,在下都认了。但在下也是真心实意想让二夫人查验那些路引、户籍、功名文书,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裴蘅将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落回身侧时,手指紧紧攥着油纸包。
“但二夫人既然不想看,那也就作罢。”
王雅慧正被他逼得心里喘不过气,余光瞥见南瑛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已经拉住裴蘅的衣袖。
就在那一瞬间,裴蘅紧绷的脊背忽然塌了下去。方才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逼退了回去,怯生生重新浮上面庞。
他的这一丝一毫变化,全都落在王雅慧眼里。她心下冷笑一声,但并未多言。
裴蘅眼眶泛红,泪花在里头打着转,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小姐……小姐收留在下,在下感恩……感恩涕零。”
王雅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轻嗤一声。余光扫过南瑛——那丫头眼睫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下愿在府上……做牛做马,不会……不会白吃将军府的饭。”裴蘅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指甲掐进布里,呼吸声又急又重。
看见南瑛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王雅慧暗自腹诽:这就心疼上了?
“在下实在不敢……不敢跟刘家公子比,”裴蘅垂下眼,泪花在睫毛上颤了颤,“在下只是觉得……小姐这样的人,值得最好的。要是小姐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别过脸,像是不忍直视。尤其是那个丫鬟,用手背掩住脸,攥了一下衣袖。
王雅慧心里头憋着的那团气蹭蹭往上冒。一个装可怜,一个真上头,当真是“般配”。
此刻南瑛已经站在裴蘅跟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他泛红的桃花眼里透出几分破碎的倔强,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来只见他低眉顺眼,没见过他这样——明明心里没底气,却还要站在这里,替她说话。
“行了。”南瑛语气很硬,视线直直扫在王雅慧脸上,“二婶,人是我带回来的,就不劳您操心了。”
王雅慧与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笑意重新浮上面庞,“瑛瑛,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二婶也是为了你好。他这么个身份,就算族里那些长辈过不了关,那你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