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早在听见院门响时,就知道来的是谁。
她没抬头。
案上摊着公主府这半年的账,她在算珠上一拨,一拨,拨到第三遍时,听见门帘极轻地一动。
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轻、软,走得慢,走到她身侧停了。
一个热乎乎身子,贴着她肩上来。
"姐姐。"
李纾没抬眼。她拨完这一挡,把笔搁下,说了句:"六日。"
"六日。"赵敏应得痛快。
李纾翻过一页账。
下一瞬,她腰间多了两条手臂。
赵敏搂住她,就着她椅子,很自然地往上一坐,坐到了她腿上。
李纾一手还按着账册,另一手替她扶腰,免得她坐歪了。
赵敏两条手臂圈住她颈子,额抵着她额,鼻尖蹭了蹭,声音软下来:
"你回来,怎么不先找我。"
"找了。"李纾道,"你不在。"
"那你只顾看账?"
"账不会自己看。"
"我也不会自己走回来。"赵敏咕哝了一句,也不跟她讲道理,抱住她凑上去要吻。
门外,陆然恰好端着一盘茶点进来。
她踏进门,抬头看见她家长公主,掌着半壁朝局的人,
正坐在庆元公主腿上,两手圈着人家脖颈,还往人家唇上凑。
陆然把茶盘往廊柱边上轻轻一放,"吱呀"一声把门带上,退到廊下,站在那儿缓了缓气。
「我不是头一回见了。我不是头一回见了」她在心里连说两遍,"怎么还是看不下去。"
书房里,李纾早看见陆然。
她在赵敏丰软圆翘地方拍了一记,声音里带着点笑:
"看看。连陆然都看不过眼。往后你这长公主威严,是要荡然无存了。"
"她敢。"赵敏理直气壮,鼻音拉得长长。
李纾被逗得笑出来,笑还没尽,唇就被人堵上了。
赵敏这吻来得急。急得像三日没喝过水的人,扑到井边。
她先贴在李纾唇上咬了咬,又去掀她唇…
李纾本还想着那摞没看完的账,被她搅了两下,笔滚到了案角。
她抬手,把赵敏的簪抽了。
一头青丝落下来,搭在两人肩上,发梢扫过李纾的手背,痒。
两个人你来我往缠了好一会儿…
榻上铺的是一层薄薄锦席,凉的。
赵敏被放下去,后背一凉,先"嘶"了声,又觉得身上那些热的、凉的,都顺过来。
她笑起来,笑得眼尾都软了,伸手要去够李纾领子。
李纾按住她手。
"三日。"她说,"三日不回来,一句话不递。方才进府那脸色。"
赵敏偏偏头,不说话。
李纾俯下身去看她。
这会儿看她躺在自己身下,眼睫垂着,唇上还有方才纠缠留下的红,那点沉气又浮上来。
不是恼,是别的。
"敏儿。"
赵敏这才抬眼看她,看了片刻,忽然把两条手臂一勾,
把李纾整个人拉下来,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
"姐姐,先别问。"
李纾由着她抱着。
她没有再问。
她一只手,替赵敏把散在脸上发丝捋开…
"这是什么。"
"肚兜。"赵敏理直气壮,"我自己变的。好看么。"
"好看。"李纾说,"很勾人。"
"我哪儿勾人。"赵敏笑得肩膀都抖,"我是…我是在自己家里。我在自己家里。"
李纾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
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书房里的灯还没点,只有前一盏旧烛在案头跳着。
那点光斜斜照在榻上,照见两人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到了后来,赵敏连话都说不整。
她只知道抱着李纾,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很清很淡味道,像雪化之后的山泉。
她那时忽然哭了。
李纾的手停住,抬起头来。
赵敏自己也愣了下,随即恼了,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我没哭。"
"嗯。"
"是水。"她把李纾肩上,那块湿印子抹了抹,"池子里泡的。"
李纾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末了才把她揽起来,揽得严严实实,
下巴搁在她头顶,一下一下替她顺背。
"敏儿。"
"嗯。"
"你想说时候再说。"李纾道,
"我在,你不必一人扛。不管你在外头如何,在我这里尽可胡闹。"
赵敏整个人软下去,闷闷应了声:
"嗯。"
赵敏在她怀里半躺着,过了好一阵,呼吸平了,眼睛却亮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退尽的红,一副讨东西口吻:
"宝儿。"
"嗯?"
"我要吃你做的面。"她掰着手指,"还有肉饼。"
李纾看她这模样。方才还在她怀里抹眼泪,这会儿就理直气壮点菜了。
她心里那点疼没散,倒是被这孩子气,冲得软成一团。
"你在这里歇着。"
"我不歇。"赵敏坐起来,自己去捞衣裳,"我跟你去。"
李纾已经起身,正替把落在榻上纱衫,拾起来。
她抖开看了看,上头有几处皱得紧,顺手替她抚平,又一件一件替她穿好,
腰带在身后打了个结,最后把她散下来头发,随手替她拢到耳后。
"穿好了。"
"我这样不出门?"
"你只去厨房。"李纾道,"这身正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书房。
陆然在廊下守着,见她们出来,忙低头看地缝,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赵敏走过她身边,随口丢了句:"备一条鱼,剩下的看公主。"
"诺。"陆然答得极顺,转身一溜烟去准备了。
…………………
主院小厨房不大,三面案台围着,灶上一口大铁锅,旁边一口砂锅。
李纾系上围裙,袖子一卷,露出一截白的腕。
她从面袋里舀面粉,加水,加一点盐,指尖顺着碗边刮着揉,手上很快糊了一层湿白。
"你杀鱼。"她朝旁边那条活鱼一抬下巴。
赵敏把纱衫脱了,只留里头那身薄薄短袖,挽起袖子,把鱼按在案上。
她抓刀手法,稳。刮鳞、剖腹、抠腮,手起刀落,利索得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李纾回头看她,眼里有笑。
上一刻还坐在书房一副娇媚模样,这刻站在案前杀鱼,鱼鳞溅在手臂上,她也不嫌。
"手快些。"李纾道,"鱼要留血,汤才鲜。"
"哦。"赵敏手上立刻慢下来,慢得像在给人裁衣裳。
"再慢。"
"宝儿。"
"嗯?"
"你是在教我杀鱼,还是在刁难我。"
"都有。"
赵敏哼了声,手上果然慢了。
李纾这边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
赵敏那边剁肉,肉馅里加姜、葱、蛋清、酱,剁得很细,又自己舀了一勺酒淋上,
端给李纾看,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做得对么"。
李纾低头看,指点她:"再添一撮盐,抖散。"
"多不多?"
"你抖。"
赵敏抖了下。抖完又看她。李纾不说话。赵敏又抖。
"够了。"
赵敏立刻把碗放下,活像放下一件大事。
两人分了工:李纾拉面,赵敏切菜。
赵敏的菜切得极规整,丝是丝,条是条,切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往案上一放。
李纾眼风扫过:"什么。"
"路上买的。"赵敏一边切菜一边说,
"看见摊子上卖蜜渍果子,买了一小包。我给钱时候多留了两文,摊主多塞了几颗。"
李纾没有多问,把纸包拎开,收进一旁小橱里。
那是她一贯做法,先把东西归位,回头再说。
赵敏看着她动作,心里忽然熨帖得很。
「这就是过日子」她想。
醒好的面在李纾手里,拉得又匀又长,甩在案上"啪"一声,
再甩成两指宽,绕手拉三下,绕得像一绺白绸。
一个时辰过去,该准备的都备齐。
灶上那口大锅里的水,早开得翻浪。
李纾把拉好的面下进去,白面在水里一散,翻一翻,滚上两滚,又点了半勺冷水。
她在灶前站着,背影一向清瘦,这时却有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笃定。
几分钟后,她用长筷把面挑出来。
头一碗,她盛在一只描了缠枝莲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