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去疏云观养病”,是给外人看的。
公主府门前,青帷马车早就备好。
陆然替她们把车帘掖好,只当自家殿下和公主,要往城郊住几日。
府里上下,照旧闭门谢客,一应拜帖送来,都推了。
马车辘辘出城。
赵敏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外头。
汴京城外,麦田新绿,田埂上一溜挑担的、扶犁的,远远近近。
“姐姐,”她回过头来,“你说西夏究竟什么样?”
李纾想想。
「去年为着童姥与李秋水的事,去过西夏皇宫,来去匆匆,不曾细看。
只记得城中路宽人少,天色极高。城外有王陵,孤零零几座土堆,散在旷野里」
“说不上。”她答,“去了便知。”
车子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疏云观。
二人从后门进院,把车夫与随行的人留在观里,只说要在后院静养。
随后李纾探出神识,将方圆十数里细细扫过,确认四野无人窥探,方揽住赵敏腰。
“走了。”
一转身,两个人自院中消失。
几个呼吸之间,脚下换了山河。
往北,风气不一样。
干燥、清冷、直溜溜吹上来。
地是黄沙与碎石,一簇一簇骆驼刺趴在沙里,稀稀落落几处水洼,蓝得极亮。
赵敏在李纾怀里,脸一直贴着人家肩,这时掀开眼看看,忽然出声:“姐姐,你看。”
“看什么?”
“那边。”她伸手指。
远处天际,一座城轮廓压过来。
灰黄城墙,平平的,不高,却极长。
城外几座方方土堆立在旷野里,孤零零的,像蹲着几个老人。
“那就是兴州?”
“是。”李纾道,“兴州城。”
“也不大。”赵敏看了看,“比汴京差远了。”
“边地嘛。”
两人落在城东一处院子的后院里。
这是一方小小天井,四周围着青砖院墙,墙根下几株沙枣树,枝叶青着。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屋檐簌簌声。
李纾现出身形,赵敏跟着显出来,理理衣襟。
“海涯阁在东边。”赵敏一落稳,抬手往东一指。
她熟门熟路拉着李纾,穿过一道侧门,进了隔壁小院。
那院子只有一进,可胜在幽静。
关了侧门,与外面那片街巷完全隔开,独成一块。
“兴州分堂,格局跟别的堂口大同小异。”赵敏说。
李纾环顾了一眼,点头:“嗯,这里好。闹中取静,不引人注意。”
进了正房,赵敏先进了内室。
片刻出来,那身法衣已然变成男装样式。
她坐到镜前,李纾替她梳头,为插上白玉簪,又将头冠轻轻一正,再给她披上一件石青大氅。
赵敏透过镜子看自己,一副清冷如玉公子模样。
“好。”赵敏看罢了,看得满意,忽地一步上前,揽住她腰,捏住她下巴,抬头便吻。
仿佛换了男装,便真能“欺负”她,她也这样做了。
李纾看穿她这点心思,心里好笑,也不挣由她吻。
这吻起初还装腔作势,到后来便成了真。
赵敏勾着她腰,很认真地吻了她一会儿,才慢慢退开,气息都乱了,又想起自己要知分寸,退开半步。
“好了。”她清清嗓子,“劳烦娘子,把衣裳换了。”
李纾忍着笑,将法衣一转,化了一身普通女装:
月白上襦,淡青百褶裙,外罩一件薄薄素纱。又取出白帕,自己蒙上脸。
赵敏觉得那双眼。露在外头,清冷得像雪水,又忍不住去拉她手。
两人从正门出去,开始在城里闲逛。
兴州城里,正赶上招选驸马前两日。
街市上热闹得很,可跟汴京热闹不同。
汴京热闹是挤的、闹的、一摊挨一摊;
兴州热闹却是散的,摊子稀稀落落摆,各自亮出一面花布篷子,倒也好看。
道旁有几家铺子,卖胡饼的、卖羊肉汤的、卖葡萄干的,还有卖各种皮货,挂着一排狐皮与羊裘。
赵敏牵着李纾,一路上像个尽责的丈夫。
走两步,侧过头看李纾;过一家铺子,便要问她:“想不想吃?”
到了卖葡萄干摊前,她伸手拈起一颗,也不问价,先塞到李纾嘴边。
李纾也不推,就着她手,把颗葡萄干吃了。
“怎么样?”
“甜。”
赵敏笑,回头跟摊主说了两句,买了一小包,塞进李纾怀里,又替她把领子拢拢。
李纾任她弄。「这倒掉了个个」
「昨夜在我怀里,软得连筷子都懒得拿;
今日换了男装,倒像换了个人,处处要照看我,处处替我想着」
两人在街上尝了早饭,又走了一整圈。
到午时,找了城里有名酒家,在雅间坐下,要了一桌菜,吃得不慌不忙。
李纾吃得不多,拈着几样清淡小菜,就着一碗稠糊糊羊肉汤。
赵敏却是大嚼,吃了两块手抓羊肉,又喝了两碗汤,痛快得很。
这家雅间,临着一道岔街,窗子推开半扇,看得见来往行人。
楼上静,楼下却是杂沓人声。
赵敏挑了窗边的座,李纾坐在她怀里。
赵敏一只手揽着她腰,另一只手拿着筷子。
李纾从桌上夹了菜,送到她嘴边。
赵敏咬着菜,慢慢嚼,脸上那副神情,像吃到天底下最好东西。
「明日就是招选驸马日子」
请帖,早就在赵敏手镯里躺着。
为了这趟兴州之行,她早在少林大会结束之后,海涯阁在半年前就弄来了帖子。
那帖子题着名字、盖着官印。
「我心里早就盼着,跟宝儿来一趟,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她想着,忽然生出得意。
她伸手把李纾腰又搂紧了些,李纾手里夹着菜,被她搂得斜了半寸,仰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赵敏嘿嘿一笑,“就是看看姐姐。”
李纾没揭穿她。又夹了菜送到她嘴边。
…………………
第二日,驸马招选如期而至。
西夏规矩,先是要四方来英豪,各投文晋谒,再于午门上验明身份,由礼部引着一处处过。
时辰一到,诸般礼节必得齐全,晚一刻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