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当朝太子，崔淙聿。

他眸光沉沉，扫过殿内荒唐诡谲，心底瞬间翻涌厌恶与恶心。

他立在那里，垂眸，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父皇。”

“请让母后入棺安息。”

崔恒身为九五之尊，连日来置礼法于不顾，置母后尊严于不顾，早已被唾骂其荒废朝政，疯批成魔，不堪为一国之君，贻笑天下。

那些大臣的折子都快堆得如山般高了。

崔恒缓缓回头，方才疯魔暴戾的神色褪去大半，看向太子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

他抬手轻轻抚着沈清漪的发丝，语气轻柔：“原来是淙聿来了。”

“清漪，你看看，我们的儿子来看你了。”

他低头，鼻尖抵着沈清漪的耳畔，轻声絮语，似是真的在与沉睡的爱人闲谈：“你这一生，厌朕、怨朕、疏离朕，连带着也厌弃这个孩子，从不肯亲近他，甚至每每看见朕与他，便心生厌恶。可你躲不开的，他是你的骨肉，是你我血脉相融的证明，是你这辈子，永远摆脱不掉的牵绊。”

“醒醒吧，清漪。像从前那样，骂朕、怨朕、冷待朕，如何都好，只求你醒来。”

语罢，他低头，温柔缱绻地吻过沈清漪耳垂、苍白的脸颊，动作痴迷又病态。

这太过荒唐。

崔淙聿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胸腔里满是愤怒。他跨步上前，半点没有君臣、父子的规矩，一把将沉溺痴缠的帝王狠狠从榻边拽落。

九五之尊狼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往日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

崔淙聿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着地上失态疯魔的父皇，漆黑的眼眸里盛满轻蔑与厌恶，声线冷硬如冰：“父皇，母后已逝，逝者为大，当入土为安，安息九泉。”

“一国之母崩逝，七日不殓、停灵不葬，于礼法不合，于国体有损！此事传至朝野、流至民间，天下万民如何看待皇室？文武百官如何信服君上？”

“父皇扪心自问，母后一生郁结，半生凄苦，最终决绝赴死，皆是拜你偏执执念所赐！”

“如今你为何连她死后的安宁都不肯成全？！”

崔恒跌坐在地，微微抬眼，凌乱的眉眼间凝着一抹阴冷的冷笑，半点无羞愧悔悟之色。

他早已被爱恨执念彻底困住心性，失了帝王格局，失了寻常人心：“是，朕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生前不爱朕，不愿伴朕，那死后便永生永世留在朕身边。无人能夺，无人能替。”

他抬眸望向崔淙聿，眼底近乎疯狂：“太子，你身上流着朕的血。骨子里藏着和朕一样的偏执与占有。今日你怪朕疯魔，来日你动情入心，便会知晓，深爱不得、求而不得，终究都会沦为朕这般模样。”

“没有朕的旨意，沈清漪生是朕的皇后，死是朕的亡后！一日朕不死，她便一日不得下葬！”

这番疯癫偏执的话语，让崔淙聿心底彻底发冷。

崔淙聿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父皇当真全然不顾江山社稷？”

“宫外朝野流言四起，满城风言，人人皆言，当今圣上失心疯、溺私情、废朝政。”

“百官观望，民心浮动，邻国虎视眈眈，皆笑大景君王昏聩无道。世人皆说，父皇不配执掌万里江山，不配为一朝人君。”

他眸光锐利，语气冰冷：“父皇，深情演的太过，有时候可不见得是件好事。您若是不要这江山，不如早日换人如何？”

崔恒确实因为沈清漪的死难过不已，但是却也存了几分阴谋。

皇后崩逝，若是帝王半点没有伤心悲痛，那未免太过于冷心冷情。

这也正好让整个大景都感念帝后恩爱，也对他这个皇帝更加臣服。

可是为何传闻的发展变得不如他所盼望的那样？

“如今事态已经渐渐失控，您觉得，是谁做的呢。”

崔恒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心中冷笑，很快便了然。

看来，是有人暗中摆了朕一道。

淑贵妃，朕当真是小瞧了你们母子了。

崔淙聿知道，崔恒已经知晓自己的言下之意。

只见他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凌乱的衣襟，拂去衣上尘埃。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执掌朝政、威慑百官、沉稳莫测的帝王，回来了。

只是那双看向太子的眼眸，冰冷深沉，裹挟着浓重的忌惮，再无半分父子温情。

他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太子羽翼渐丰，如今倒是愈发胆大无状。”

话音落，袖袍狠狠一拂，转身迈步，走出殿外。

“传朕旨意，择良辰吉日，备皇后正统丧仪，依制殓葬，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