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落下的厉声斥责,让撒泼哭诉的崔嘉月瞬间僵住,愣了片刻后,委屈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当即放声嚎啕大哭,又闹又拗:“母妃!您如今也不疼我了,连您都要凶我!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面容红肿的模样,淑贵妃终究是心软了,瞬间卸下满身冷厉,连忙放柔语气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她一边取来上好的金疮药,轻轻敷在女儿被打肿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吹气揉散淤肿,一边无奈柔声劝解。
“傻孩子,是母妃语气重了,莫要再哭,哭花了脸面,反倒惹人笑话。”
平复了心绪后,淑贵妃开口:“你口中那个‘野丫头’,名叫魏姝,是大将军魏崇远的独女。她如今父母早已亡故,自身又失了记忆,可怜无依,今日才刚被你父皇册封为公主。”
说到此处,她语气凝重了几分,字字提点要害:“你切记,如今大景大半西北兵权,尽数握在魏姝手中。眼下不可肆意与她交恶,自惹祸端。”
淑贵妃久居深宫,又常与五皇子崔玄商议朝堂局势,她早有取代当朝储君让自己的儿子当之的想法。
深知西北铁骑与兵权是如今朝堂最关键的制衡筹码,关乎皇子格局与后宫荣辱,半点马虎不得。
可崔嘉月自幼养在深宫,被宠得骄矜任性、目光短浅,素来只有骄横跋扈的性子。
她从未受过这般当众折辱,心中积满愤懑不甘。
可看着母妃严肃凝重的神色,她虽满心怨怼,却也不敢再肆意妄言,只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戾气,垂着眸不情不愿地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依旧藏着未消的报复之心。
太子东宫。
东宫庭院清雅规整,正中一方碧池,环以汉白玉雕栏,池中植荷,锦鲤悠游。池岸错落立着几株古柳,柔条垂水;两侧夹植桃李、梧桐,浓荫匝地。
树荫之下设四方石桌,配石鼓凳,围于花影之中,宜弈棋品茗。浓荫处架一架朱漆秋千,彩绳素板,风动轻摇。
周遭回廊环绕,朱栏映树,小径青石铺就,曲径通幽,尽显东宫雅致与贵气。
魏姝躺了大半个月,见春日晴光好,便坐在四方石桌前赏花戏鱼。
远处廊庑下,侍女领着一抹倩影往这里走过来。
待人到了跟前,魏姝才发现原来是那日被她救下的六公主崔昭宁。
她笑容满面,拉着崔昭宁坐下,还吩咐砚秋去多拿些点心瓜果。
魏姝软声问:“昭宁姐姐,你怎么来了?伤都好了吗?”说完,还将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崔昭宁性子软弱,又不喜人交际,况且皇宫里也没人愿意与她亲近,寻常也不愿出宫与人交往,一味闷在自己的宫里不出门。
那日是崔昭宁身边的贴身侍女看天气明媚,春光无限,遂劝崔昭宁出去走动走动,找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放风筝,没想到却撞见了崔嘉月,这才有了那桩横祸。
崔昭宁腼腆一笑,点点头,“多亏太子皇兄为我寻了太医救治,如今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说完,眉间含着郁色,自责道:“那日的事,多亏你,也害得你平白挨了一鞭子,我心里本就愧疚难当。原本早就该来看看你,只是我当时伤得也重,下不了床,走动不得,如今好了,便马上来看你了。”
“多谢姝儿妹妹出手相救。”
魏姝被封为公主的事情,她也早就知道了。方才入东宫前,恰好与外出的太子迎面遇上,太子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但是崔昭宁心思敏感,心领神会,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且,崔昭宁本就惧怕崔淙聿。
因为小时候偶然撞见崔淙聿杀人,虽然是行刺他的刺客,可是崔昭宁却仍旧心有余悸,回宫后还病了,吓得几个月都不敢出宫,生怕崔淙聿杀她灭口。
她也是在那时才惊觉,原来一向以仁善宽和,清冷儒雅示人的东宫太子,并不是他们表面看到的那样,真实的他冷血又无情,杀人时手段竟这般残忍。
砚秋端了瓜果点心放到石桌上,魏姝朝她面前推了推,软糯一笑:“咱们是姐妹,应该的。我如今失了记忆,从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我也没有在宫里生活过,如今结识了昭宁姐姐,我很高兴。”
魏姝捏了块糯米糕,边小口吃着边说:“嘉月公主也是姐妹,为什么她就不像昭宁姐姐这般温柔呢?那个鞭子抽人真的太疼了。”
“我不喜欢她。”魏姝吃完手里的糯米糕,下结论。
崔昭宁叹气,心里仍在后怕,“嘉月公主生母是宫里正得宠的淑贵妃,身份尊贵,而嘉月又是她唯一的女儿,故而将她千娇百宠的养大,性子娇纵了些。不像我……”
魏姝满脸疑惑的看着崔昭宁。
崔昭宁顿了顿,继续说:“我生母是宫女,又在生我时难产死了。”
魏姝满脸歉疚,觉得自己刺到了别人的伤处:“实在对不起,昭宁姐姐,我不知道这件事……”
随即又安慰她:“其实说起来,我和昭宁姐姐也是同样的出身呀,他们说我的娘亲是一介平民,虽然我都不记得了,从前只有皇兄陪着我,如今还有昭宁姐姐陪我呢。”
崔昭宁噗嗤一笑,附和点头:“嗯,是的。”
气氛正融洽,身后忽然传来洪亮硬朗的声音,是淑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常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宫女。
“见过姝公主、昭宁公主殿下,前些日子嘉月公主不懂事,同姐妹们玩闹过了些,伤了和气,今日淑贵妃娘娘特命奴婢前来慰问。”
说完,身后的两个宫女垂首上前,常嬷嬷笑着继续说道:“这是淑贵妃娘娘赏赐的头面首饰,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还请二位公主能够收下。”
魏姝头一次见这场面,她连淑贵妃的面都未曾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完全没了那日救人的勇气,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啊,我……”
崔昭宁也害怕淑贵妃,平常被人欺辱惯了,下意识的侧脸躲避,但看魏姝也一脸无措的样子,自己本就年长魏姝,于是强稳住心神,颤颤开口:“多、多谢淑贵妃娘娘。”
魏姝有样学样:“多谢淑贵妃娘娘。”
常嬷嬷见东西已经送到了,也就不多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东宫。
如临大敌的二人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无力的瘫坐在石凳上,大口喝着茶平复心绪。
缓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对视,许是想到方才二人的胆怯样儿,噗嗤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