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满眼的怜悯和疼惜。他低低地说:“不用这么害怕,一切都有我。”
我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他拉过我的手,放到膝上轻轻揉捏着,转头,看着前方,面无表情淡淡道:“晚上还是要回来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以一去不复返了。”
我又气又恼道:“我想的不是这个。”我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显然是在想我爸爸呀!
他问我:“宁宁,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个时候结婚吗?”
我无力地小声道:“因为要冲喜。”
“你是这么想你爸爸的吗?”他转头问我,语气有些严厉。
这么说的确是有点过分?我轻轻咬着下唇,畏惧地垂下头。
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岳父,只是想给你安排一种确定性,可以确定的幸福。”
我努力掩盖住心底的愤懑,却不由脱口而出:“谁给你的自信?”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慢慢移开眼神,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我自知失言,一只手悄悄捏着自己的裙摆,心底轻轻地悄悄地嘘气。
车子行驶在清晨的大路上。今天依然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透彻,太阳还很熹微,两边的大树快速向后退去。我忽然有种感觉,我所有幸福安宁的日子,也将这样快速离我而去……
我的脊背紧紧贴着车后座,满心的荒芜和凄苦无处安放,我努力撑住自己的眼睛,不让盈眶的泪水溢出一点点。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声音又恢复了细密的温柔:“想哭就哭吧,没关系的……”
的确没有关系了,的确可以放声大哭了……
满屋的哭声,多我一个,也不会那么扎眼了。
爸爸躺在他的床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我忘了哭,直直走过去。跪到他的床前,小声地喊他:“爸爸……”
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我轻轻握上他的掌心……
他得癌症已经五年了。一开始,我还是初中生,所有人都知道了,全家只瞒着我一个。
我没有太多心,毕竟我是老来女,在我印象中,爸爸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从医院进进出出也是常事。老人家嘛,是这样的。
直到大三暑假,我在他书房玩,无意间打翻一个古董瓶子,瓶盖咕噜咕噜顺着桌子滚进书桌底下,我猫着身子爬进去掏。坐在一旁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突然慌得叫住我:“宁宁,出来,不要爬那里!”
我猛地抬头要出来,猝然撞到桌底,头顶一阵发疼,捂着头的瞬间却不小心看到了一摞报告。齐齐整整装在一个筐里,就放在爸爸书桌底下。
我狐疑地正要捞出来看,爸爸已经走到我身后叫我,声音有些急躁的严厉:“温静宁,出来!毛毛躁躁的。”
我捂着发疼的头顶,慢慢退出桌底。不着痕迹地跟爸爸抱怨着头好痛、要去找妈妈搽药,一溜烟跑上楼去找妈妈。
之后的日子,不紧不慢地一天天过去。我在妈妈拌着眼泪的描述中,一点点弄明白了,我的爸爸,得了很严重的病,在治疗中……我要听话,不能惹他生气……只要好好治,我爸爸会好的……
可是,我明明已经这么听话了,爸爸怎么还是没有治好呀!我轻轻叫着他,用手把他的眼皮轻轻盖上。
有人把我抱开了。
爸爸的身体被白布盖上了。我下意识要挣开抱着我的人,努力伸手想把爸爸脸上的布往下拉拉。我不能让他们这样盖着爸爸。人睡着了盖着口鼻会喘不过气的。
徐景行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叫着我:“宁宁!不要这样……冷静一点……”
我明明很冷静!我一点都没有不冷静!我都没有哭!我在心底说着,嘴巴却发不出来声音,只能下死力气推开他,依然使劲挣扎着要去帮爸爸拉开床单,却不受控地被抱了出去……我使劲要挣扎开……
再醒来时,还是在我从前的房间,在三楼东边的那个卧室的床上。
徐景行就在床边坐着。我的手被他抓握在掌心间。我下意识要抽走,却被拽得更紧。
明明我才20岁,本该有无限的可能。原本我设想的很美好,我要保研,要一直读到博士,要跟那个暗恋的他一起做一对学术眷侣,在我们共同的学术领域挥斥方遒、独占鳌头、各领风骚……
可是,我的人生却被这样拽住了。我从一座大宅子,嫁到另一座更大的宅子。从不瘟不火的温小姐,变成不疾不徐的徐太太。
人生所有的可能,在我这里,都变成一条从原点出发又回到原地的椭圆弧线。一个大大的,讽刺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