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志的再审定在十一月中旬。
苏时安站在法院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已经是深秋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落叶的腐朽气味。沈既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新提交的证据目录——方远志的“导师”身份确认、灵力潮汐人工引爆计划、全球灵力分配方案。每一页都是铁证，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方远志。
“他会被加刑吗？”苏时安问。
“会。数罪并罚，可能加到无期。”
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在监狱里，还能看到老槐树开花吗？”
沈既明看着他。“监狱的窗户朝北，看不到。”
苏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走进法院，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法庭不大，旁听的人不多，除了BEA的人，只有几个记者和受害者的家属。方远志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穿着橘黄色的囚服，花白的头发比上次更乱，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他的腿似乎更差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到被告席上。
苏时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在二十年前提出了灵力资源化理论，在十年前开始布局地下管网，在五年前启动了槐荫巷计划。他花了半辈子构建一个虚幻的梦，然后用一年时间把它摧毁。
检察官宣读了新的起诉书。非法采矿、环境污染、生产销售有害物质、故意伤害、组织犯罪……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桩都有证据，每一件都有证人。方远志坐在被告席上，始终没有抬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被告人方远志，你对新的指控，有什么意见？”法官问。
方远志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扫过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最后落在了苏时安身上。
“我没有意见。”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我不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灵力是资源，需要计划分配。那些所谓的受害者，只是科学进步的代价。”方远志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今天判我有罪，明天就会发现，我做的都是对的。”
苏时安攥紧了拳头。他想站起来，沈既明按住了他的手臂。
“冷静。”
苏时安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法官敲了敲法槌，但目光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苏时安没有真的站起来。
“被告人方远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方远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片即将消散的雾。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证人一个一个地上台，证据一份一份地展示。苏时安看到了那些照片——枯死的竹林、污染的土壤、生病的居民，还有被关在容器里的受害者。最后，检察官拿出了从顾明辉实验室找到的那份“新纪元”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是被告人方远志亲自撰写的。”检察官举起那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详细记录了灵力潮汐人工引爆方案、全球灵力分配计划，以及所谓的‘灵力高地’和‘灵力荒漠’。被告人方远志，你承不承认这是你写的？”
方远志看着那份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是我写的。”
“那你承不承认，这个计划一旦实施，会造成全球百分之七十地区的植物枯死、土壤沙化、人类患病？”
方远志沉默了几秒。“科学进步总要付出代价。”
检察官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向旁听席。“审判长，我方举证完毕。”
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定在一周后。方远志被法警带走了。苏时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被告席。沈既明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苏时安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们走出法院，风很大，吹得苏时安的外套猎猎作响。他站在廊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既明。”
“嗯？”
“他说‘科学进步总要付出代价’。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代价’愿不愿意。”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所以他错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吗？”
“也许。但他不会承认。”
苏时安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那就让法官替他承认。”
一周后，方远志的案子宣判。
苏时安和沈既明再次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方远志被法警带进法庭，他的腿更差了，几乎是拖着走的。他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每一项罪名，每一段事实。最后，法官顿了顿，声音变得很沉。
“被告人方远志，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方远志抬起头，看着法官，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法警走过来，要把他带走。
“等一下。”方远志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方远志转过身，看向旁听席，看向苏时安。
“苏时安。”
苏时安站起来。
“你外婆的研究，我没有白拿。”方远志的声音沙哑，“她的笔记，我复印了一份。在律师那里。你拿回去。”
苏时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留着？”
“因为那是唯一让我觉得，我还在做正确的事的东西。”
法警把他带走了。苏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苏时安站在廊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既明站在他旁边。
“他说他复印了外婆的笔记。”
沈既明看着他。“你信吗？”
“信。”苏时安看着远处的天空，“也许，他留着那份笔记，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曾经也有过理想。”
沈既明没有回答。他们走下台阶，上了车。沈既明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法院。苏时安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行道树。
“沈既明。”
“嗯？”
“方远志被判了无期。他再也不能伤害任何植物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