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简低声问:“沈姑娘这是在安慰我?”
沈照微耳根微热,却没有躲:“是在立案前约法。”
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把连日冷硬的神色化开。卫岑在门外轻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程嬷嬷低着头,像也什么都没听见。可她眼角余光扫过沈照微时,神情有一瞬复杂。不是嫌恶,也不是轻慢,倒像多年老仆忽然看见自家少主终于肯把心里最硬的地方露给旁人。
沈照微被那目光看得微不自在,只好低头整理案上册页。
顾行简转身离开,步子很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沈照微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本承明外册,指节都压白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问心这种事,说出口时像刀,落下后却并不轻松。她方才说会顾及他,并非一时心软。顾行简若真走到母亲旧罪面前,她要做的不是冷眼看他大义灭亲,也不是替他遮掩,而是让他知道,他可以痛着往前走。
这或许就是慢热二字最难的地方。
不是一眼万年,也不是生死相许,而是在案卷压到骨肉、名声、前世旧伤上时,仍有人愿意站在旁边,不替你选,却陪你选。
顾行简走后,沈照微继续核册。
女眷账局送来的二十七份证词中,有三份提到“承明门”。一份来自听雪茶会婢女,说章怀珠曾在酒后训人:“宫门的血都擦得净,何况一只箱底。”一份来自老嬷嬷,说庆和八年四月雪后,有一批女眷箱从承明门外侧小夹道送出,箱上挂白梅签。第三份却最奇怪,是阿梨写的。
阿梨不识太多字,只画了一个门,又在门旁画三道竖线,旁边写“白十八哭过”。
白十八那时只是婴儿。
沈照微心头一紧。若白十八曾到过承明门附近,那他不是从南慈堂直接入漱玉别苑,之前还有一段被抹去的宫门路。
她立刻让书吏取来秦福供词对照。秦福说童妙在庆和八年七月把白十八带入漱玉别苑,药养三月。可骨页说四月雪、承明门见血。中间三个月,孩子在哪里?
答案或许就在被替换的四月十二夜值册里。
半个时辰过去,顾行简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后,公主府送来第二道口信:长宁公主留少卿侍疾,今夜不回大理寺。
卫岑脸色沉下。
沈照微却没有慌。她将阿梨的图、老嬷嬷证词、听雪婢女证词和骨页誊文并排放好,道:“按顾少卿先前交代,证物不动,人也不散。先审门下库小吏。”
卫岑看她:“沈姑娘?”
“他被拖住,不代表案子停。”沈照微道,“小吏若只是奉命取册,怕的不是大理寺,是让他送假册的人。先问谁给的钥匙。”
审讯到二更,小吏终于松口。
小吏姓陶,起初只会磕头,说自己一家老小都在京中,若供出上头便没活路。沈照微没有入审室,只让女吏送进去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女眷账局的规矩:可先供事,不署全名;可先保家人,再补人名;但若继续递假册,便是从犯。
陶小吏看完纸,哭了。
他说他不怕坐牢,怕的是幼妹被送去慈恩庵。给他白梅封箱的人知道他家中有病母幼妹,许诺只要送一次册,就替他妹子寻一门好亲。如今想来,那所谓好亲,或许也是一条礼线。
沈照微听女吏转述时,心口发冷。
女眷账局白日刚开,夜里便印证了另一件事:章怀珠那张网从来不只困住贵眷,也困住小吏家中的女儿、婢女、寡妇、孤女。凡能被名声拿捏的人,都是她手里的筹码。
顾行简不在,大理寺外署便由卫岑坐镇。卫岑听完,脸色黑沉:“拿幼女威胁小吏,真是无处不用。”
沈照微道:“所以陶家人也要护。”
卫岑立刻派人去接。
门下库旧册不是从正库取出,而是从一只“白梅封箱”里交给他的。交箱的人不是库官,是一名戴黑纱帷帽的内侍。小吏不识人,只记得那内侍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疤。
右手虎口烫疤。
沈照微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忽然想起秦福供词里提过,童妙身边曾有一个年轻女子戴帷帽。而程端旧炉中,修黑玉时常用烫火钳,炉徒虎口易留疤。
宫门、内侍、炉线又合上了。
三更时,顾行简终于回到大理寺。
他披风上带着夜露,脸色比离开时更冷。沈照微一看便知,公主府这一趟不只是侍疾。
“殿下如何?”她问。
“病是真的。”顾行简道,“留我也是真的。有人把承明门旧事递到她面前,逼她劝我止查。”
沈照微心头一沉:“殿下劝了吗?”
顾行简摇头。
“她只问我,若查到她身边旧人,我会不会停。我说不会。”他顿了顿,“她把一枚旧钥匙给了我。”
他摊开掌心。
钥匙上刻着两个小字:承明。
长宁公主不知道全部,但她曾保管过承明门夹道旧箱钥。
顾行简看向沈照微,声音低而稳:“明日,查白梅封箱。”
沈照微点头。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问心二字。
可有些心,已经问过,也答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