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洛家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或许他那侄儿的话有些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隔着一扇模糊的窗,隐约还能窥见从枝头向高空飞去的鸟,那他与洛依婳是皇宫豢养的金丝雀吗……
这样的话于她而言无非是雪上加霜,他明白, 他也不说。许清容弯下腰就在洛依婳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双颀长的腿往内收了一截,这才应了洛 依婳的话,“台上的角儿齐了,就差台下的观众了,不看岂不是浪费,他们的心意。”
像粘在屋檐下的雨滴,落在地上堆积的雨水里,悄无声息,又藏了些刺骨的寒冷。
许清容的意思她明白,不浪费她们的心意,那就要浪费自个儿的心意了,舍命陪君子吗,许鹤川,许承煜吗?她唇角讥讽,攥紧了手边的衣袖,迎向许清容那道同样不算太柔和的目光,“迎战。”
得了那位天子差她二人前往滁州的旨意前,滁州的灾情已然爆发了,离滁州最近的扬州,庐州宣州水运粮草到滁州也不过十多日,她差了 拾欢楼的几名探子先她们几天前往滁州探探当地的情况,几名探子这一去就再无音讯。
未免过于巧合,更巧合的,徐刺史不知何时开始,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洛依婳那双布满疑云的眸子里,她动了几下嘴皮子,作了声,“滁州临近的几州,可有支援滁州?滁州若严重,其余几个州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不远处的徐刺史目光一征,不住地叹着气,“送出去的信没一封有回信,至于粮草,更别提了。”
她派往滁州的探子没了信,徐刺史送往临近几州的求救信没个回音,扬州不搭理,另外几个州也跟着不搭理了,连装装样子都不屑了吗?
这样的事京城见得多了,洛依婳猜到了,也见怪不怪了,怪的是滁州这座空城,她依着脑海里刚入滁州的模样,坦言道:
“我二人来刺史府前,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巡逻的官兵都比百姓更多些,本是临近正午用膳的时候,但炊囱上面连一点水汽都看不见,一街十多 户人家,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人家大门紧锁,锁上的灰似乎都积得有些厚了。”
常有人居住,总会时不时的清理,薄薄的一层灰落在门上日子久了也十分难打扫。
滁州百姓大多以农,渔为主,男子种稻田,种麦,种豆,因着滁州的支流众多,又以捕鱼,采菱,为生,女子则织些布麻,紵,練,到集市换银子。
生活算不上富庶,但也能自给自足,尤其是在粮食这块,如今这样的情景,倒很难不叫人多想。
徐刺史不说话了,撑着沉重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拄着拐杖往窗边的书桌旁走去,洛依婳 看得清楚,那一双手的指关节凸起,手背蜡黄,粗糙的纹密密麻麻爬满了手指间的每一道缝。
俨然是双年过七旬老人的手。
洛依婳踉跄站起身,跪得久了,腿倒真的有些麻了,几步便跟上面前的徐刺史,他走得摇晃,似乎随时都要往后倒的模样,她正要去唤许清容, 低头往地上瞧,人已经不见了,白衣身影同她一道,跟在徐刺史的身后,“徐刺史,您小心些。”
她松了口气,甚为满意地颔了颔首,随徐刺史弯腰捧起那本深黄的册子,上头写着“户籍”二字,她面上又恢复了常色。
“景玺二六年,滁州总人口十五万,常住人口十二万,景玺四八年……”徐刺史语气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心头不再起波澜了,“景玺四八年,迁移扬州约三万,庐州,宣州,扬州各两万,全州未及笄的孩童两万,数年前临近几州战乱起,滁州受了波及,锐减到五千,及笄的孩童将近一万,半数……半数吃不上一口饭……失踪的年轻人六百余名……”
他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怪他啊,怪他枉为滁州刺史,护不住一州百姓啊……
她捂住哆嗦的嘴,手不听使唤地去接过徐刺史念 的那本滁州户籍,每翻一页,仿佛都在她的心口上生生地剜了一刀,上面甚至记录了每一户人家的姓名,性别,家庭成员,出生日,还有……用赤红的笔标注的去世日期,墨绿色标注的迁移人口,整整百来页,页页几乎都是赤红,墨绿交替。
后面剩下的几页她不翻了,残缺的那几页是失踪的年轻人名单……
洛依婳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好在她及时平衡了身子,这才勉强站稳,“这等大事,可有上报朝廷。”
那头的人痴痴地应了,“朝廷?洛将军说的是京城那个官官相护,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的朝廷吗,滁州百姓没那个福气,怕是高攀不起。”
徐刺史说得既委婉也不直白,朝廷的官儿官官相护,那便是贪赃枉法,草芥人命。
她重新理了理思绪,将心中的疑问一并讲了出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带着疑问的肯定:
“你的意思是指,滁州之灾,并非天乱,而是人为,那么,临近几州的战乱,也不会如此简单。”
那场战乱她略有耳闻——
守城的将领在两方打得焦灼时,撇下滁州城池,带着妻儿老小一路北上,投 去了四千余里外的蒙古,区区滁州守将,如何未卜先知,此次战乱,必败,且,逃往临近景国的褚国也远比蒙古更近,又是舍近求远的路子?
却听徐刺史的声音逐渐犀利,盛着遏制的怒气——
“洛将军可知,这位守将不是个普通人?”
洛依婳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厉害,眼皮上下打着架,“徐刺史不放有话直说。”
徐刺史不瞒了,终于直白地开了口,“洛将军的外祖父,洛老将军手下的兵。”
话说完了,徐刺史一双眼里全是刺目的红血丝, 红血丝之下,闪着晶莹的泪光,理智与冲动匀在一起,他眼里的洛依婳,是洛明轩的外孙女, 打小跟在洛明轩身边,受他指教,耳濡目染,好的坏的都能一并学了去。
但她驰骋边疆十多年,从娇小的娃娃成长到如今的洛将军,身上负起的担子不止一州百姓, 是景国的百姓啊,她应当是那个顾全大局的将军。
窗外的夕阳逃到山峰后面躲着了,将最后一丝金光带到屋内的几个人身上,那样温暖的光, 洛依婳第一次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连睁眼也异常艰难,“好耀眼的光啊,怎么它就落山了,殆尽了。”
她瞧了一刻钟的天,直到天际再也不剩下一点亮,撑着眼底微弱的希冀,正要合上那本册子, 最末页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撞进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