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问。
沈念川想了想:“只是对于一位热爱学习的年轻人的认可,我不想你因为自身接触的环境而失去了学习的机会,而且你很有天赋。”
“我一定会来的。”宫栩答应了。
沈念川笑了笑,然后他满意地看着宫栩。
离开图书馆后,宫栩走在银杏大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栩抬起头。远处的文华楼亮着灯。
周三上午,宫栩调了班。
他穿上最干净的一件衬衫,是方华给他买的,浅蓝色,料子很舒服。
周进送他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顶鸭舌帽扣在他头上。“大学里风大。”老头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屋了。
宫栩把帽檐压低,走向公交站。
文华楼比想象中大。宫栩在走廊里绕了两圈才找到阶梯教室的门,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宫栩推开门,低着头走向最后一排,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抬起头的时候,讲台上的沈念川正对着投影幕布讲解精灵族的社会结构,目光扫过他坐的角落,停顿了不到半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
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宫栩松了一口气。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
沈念川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沉稳、娓娓道来。
“精灵族的社会结构,建立在‘星辉契约’之上。这份契约不是成文法,而是一种古老的魔法誓约,签订于精灵族脱离‘原始混沌’、建立第一个城邦的时期,距今大约四千七百年。契约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精灵族永不主动发起针对同族的战争。第二,精灵族守护‘世界裂缝’,防止混沌力量外溢。第三,精灵族的长老议会由七大家族轮流执掌,每百年轮换一次。”
他在黑板上写下七个精灵姓氏,最后一个宫栩认识,星辉。
“这七大家族构成了精灵族的统治核心。但在破灭日之后,这一结构出现了裂痕。”沈念川切换幻灯片,画面上是两派对峙的示意图,“以星语家族为首的激进派,主张彻底关闭裂缝,与低等世界,也就是传说中的地球完全隔绝。以星辉家族为首的温和派,主张有限合作,回收散落在两个世界的‘感染源碎片’,共同治理感染问题。”
有学生举手。“沈老师,您说的‘感染源碎片’,是不是就是民间传说的‘神格碎片’?”
教室里有窃窃的笑声。
但沈念川没有笑。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变得认真。
“‘神格碎片’这个说法,在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主流观点认为,所谓‘神格’只是古代文明对高维能量体的神话化解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神’。但是——”
他顿了顿。
“所有的主流观点,都是建立在公开资料的基础上的。而关于破灭日的真相,关于星尘病毒的真正源头,关于两个世界连接的深层原因,这些资料至今仍然处于最高密级。换句话说,我们历史学者的工作,就是在官方叙事的缝隙里,寻找被遗漏的真实。”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和交谈声填满了刚才安静的空间。沈念川收拾着讲台上的资料,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最后一排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还坐在原地。
他走过去。
“听课感受如何?”
宫栩低头看着自己写满整整三页的笔记本,字迹从第一页的生涩逐渐变得流畅,最后几行甚至加上了自己的批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写了这么多。
“很好。”他说,“比我自己看书清楚。”
沈念川在他旁边坐下。
“你之前在图书馆问过我一个问题,我当时的回答不够完整。”沈念川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前方,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问《精灵族早期接触记录》里记载的‘裂缝异动’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觉得应该给你一个更诚实的答案。”
宫栩握紧了笔。
“官方记载中,‘裂缝异动’是指两个世界之间的时空裂缝出现异常波动,可能伴随局部感染素浓度上升。但根据我这些年从各种边缘资料里拼凑的信息,‘裂缝异动’在精灵族的原始记录里用的是另一个词——神鸣。”
“神鸣?”
“对。‘神的声音在裂缝中回荡’的简称。”沈念川转过头看他,“精灵族的古老信仰认为,世界裂缝的深处囚禁着某种存在。当这个存在的力量波动时,裂缝就会震动,感染素浓度就会变化。这种波动,被他们称为‘神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宫栩问。
沈念川安静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宫栩的笔记本旁边。封面是朴素的灰蓝色,印着几个字——《破灭日前夜的星象记录:一份被遗忘的观测报告》。
“因为如果你真的只是在学历史,这些信息对你没用。但如果你在找别的东西。”他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这本报告是我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作者是一位破灭日前在裂缝观测站工作的研究员。他在报告中记录了一个现象:星尘病毒爆发前七十二小时,所有指向裂缝深处的观测仪器,都接收到了同一段信号。”
“什么信号?”
“一串数字。”沈念川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宫栩身边时,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极其自然,像一个老教师对年轻学生的鼓励。“确切地说,是一个坐标。两个世界的坐标。报告的最后三页有详细的数据记录,但用的是那个研究员自己设计的加密方式。我解了十年没解出来。”
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也许你能。”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宫栩坐在空无一人的阶梯教室里,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他翻开那本灰蓝色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三页。
和精灵语的字母形态同源,但结构更复杂,更像某种古老的变体。他在基地的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归零会用来标记“神格碎片可能位置”的密文。
这不仅仅是坐标。这是一个邀请。
宫栩把册子合上,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把鸭舌帽戴好,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路过,讨论着午饭吃什么、下午的选修课要不要翘、周末社团招新去不去。他们经过宫栩身边时没有多看一眼,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戴着鸭舌帽的男生。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的感觉,让宫栩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走出文华楼,走进银杏叶纷飞的校园。
口袋里装着那本灰蓝色的小册子,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苏时泽,找到了最后一片碎片,完成了神的愿望,那之后呢?
之后他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