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思远默默地抽泣，那声音听得周向阳的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痛。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慕思远的眼睛鼻子都哭得红肿，红得像要滴血一般。冷风刺骨，划过一个人的新伤，一个人的旧痛。
那时候，周向阳觉得他们的心脏和痛觉仿佛连在了一起。
他把伞换到左手拿，悄悄地，悄悄地挪着身体，坐得离慕思远近了些。
慕思远断断续续抽泣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未说出口。
周向阳就这样看着，他知道以他的身份也只能看着，其他事情都轮不到他来做，他没有资格。
来之前周向阳想过，他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陪着慕思远呢？同学？可班上同学没一个来看慕思远的。好朋友？他们又好像算不上好朋友。
周向阳从小嚣张跋扈惯了，什么东西都是想要直接伸手就会有大把的人奉上。可唯独感情不一样，他知道那由不得他一个人任性莽撞，他又不是强抢的土匪。
喜欢的人就像挂在天上的月亮，他趴在水井边看月亮，稍有不慎，那月亮就碎掉了，随着水面晃动摇曳，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回来。
他不敢有一丁点的马虎。
可他偏就是来了，在没想清楚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慕思远身边，又能为他做点什么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听从了本能来到了这里。
良久，雨小了些，慕思远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话都有些困难了。
“周向阳……”慕思远弱弱地叫着他，鼻子不通气，说出来的话闷闷的。
“怎么了？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慕思远摇了摇头，低头片刻，又哽咽着说：“今天……医院开了死亡证明，就是一张纸……比卷子还要薄……”
“她大概是……累了吧，是时候让她休息了。”
“可……她怎么就……就走了呢？连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
周向阳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他甚至能想象到，慕思远看到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身体的时候，是如何的绝望。
“你说，一个人怎么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
至亲之人的离世会成为潮湿的一场雨，痛在骨头里，永远没办法真正的放下。更何况，慕思远失去的还是他唯一的至亲，他将要一个人去面对自己或好或坏的未来，或是灿烂或是荆棘满地的人生路，再没有人在背后目送他往前走。
秋雨打落一地的叶子，有一些飘飘摇摇地被冲刷进了下水道的阴沟，再见天日，早已枯萎腐烂在秋天的土里，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周向阳咬咬牙，想了很久：“她或许，只是换了个地方看着你，只是你没发觉而已。说不定，她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你呢？”
是啊，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是很古老的传说。
慕思远抬头，看见了宽大的伞面，忽然没来由地说了句：“你的伞挡住了。”
“挡住什么了？”
周向阳以为是挡住路灯的光了，却没想到慕思远说了句：“挡到星星了。”
他忽然又摇摇头：“就算没有你的伞，还有树，还有乌云，就算什么都没有，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这里也是看不到星星的。”
“就算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回不来了啊……”
“她永远活在你的心里啊，对不对？”
慕思远沉默了很久。
雨声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沙沙作响，伴着不远处汽车划过路面溅起的水花，喧嚣吵闹的街市和汽车的喇叭。
“我以后要一个人了。”
周向阳愣住了。这是他最不希望慕思远想到，却又知道慕思远一定会想到的问题。不出所料，慕思远还是想到了。
这个问题不能称之为问题，它其实是个陈述句。
恍惚间，周向阳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有无数个瞬间，无数次冲动，让他想说出那句“你还有我”。
可雨太大了，气压太低了，周向阳好像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种趁人之危的事情他做不出来，现在这种场合谈那种事情显然也不合时宜。
等以后吧，等到他们之间再熟悉一些，等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他再把心里话说出来，也不迟。
周向阳的右手默默地抬了起来，停在了半空中，迟迟都没有放下。
如果未来哪一天，他走出了这一步，那就再没有退路。他是脸皮厚，被拒绝，被公之于众，那样的事情他都能不在乎了，可慕思远不一样。
即便是撞上天大的运气，慕思远能接受这份喜欢，甚至还能喜欢上周向阳，那他能接受外面的风言风语吗？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又或者被孤立，他能承受吗？
他周向阳觉得自己没什么理想抱负，不指望自己出人头地，或者有什么建树，烂掉了也就烂掉了，不可惜。
但慕思远不一样，他应该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周向阳这辈子没这么担惊受怕过，也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深入地考虑过。从来都是别人为他考虑，头一回他思考别人的未来，有些笨拙，有些生疏。
一只手缓缓落在了慕思远的肩头，俄顷，那手又慢慢地、慢慢地把慕思远的肩膀一点一点掰了过来，直至他的头完完全全地靠在了旁边人的肩上。
慕思远有些惊诧地抬头，周向阳对上那双让人很容易就陷进去的眼睛，心里忽地更加软了。
泪水决了堤，慕思远顾不得其他的，靠在那个肩膀上，人几乎缩在了他的怀里。
风吹得他浑身都痛，紧紧靠着温暖的东西，会让他减轻一点这种痛楚。
周向阳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可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什么对错之分了。
他又一次地出神，直到感觉到肩膀上的抽动慢慢平息下来，他偏头去看，发觉慕思远竟然在他肩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