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桓注意到她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你还没回答孤的上一个问题,你方才在做什么?”
“哦!”幼沅这才想起来回答,指着那口大缸,“我在泡糯米,准备酿米酒,厨房的赵叔说,开春后用新米酿的酒最甜,让我先把米泡上。”
裴景桓看了一眼那半人高的大缸,又看了看她沾满米粒的手臂和脸:“你一个人?”
“对呀。”幼沅点头,又补了一句,“王上别看我个子小,其实我力气可大了,一个人在院子里无人打扰,还能晒太阳,做美食,我可喜欢了。”
她说这话时笑呵呵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
裴景桓盯着她的笑容,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孤?”
幼沅眨了眨眼,不太懂他为何这么问,她歪着头想了想,答:“奴婢素来只怕鬼和野兽,王上与我同是人,应该没什么可怕的吧。”
张措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竟敢将王上与邪物相提并论,不想要脑袋了吗?
裴景桓听见她如此出乎意料的回答,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眼底的阴鸷消散不少,倒像是十几岁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他看着她,语气竟温和了许多:“你说得对,孤是人又不是鬼。”
“左右今日无事,孤来同你一起试试如何酿酒。”他挽起袖子,对她伸手,“把你手里的棍子递给孤。”
幼沅虽然迟钝,但也知道一国之君做出此举不太合礼数,她不安地捏着木棍,掌心冒汗,向张措投去求救的目光。
张措见她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对裴景桓道:“王上,这活本就是下人做的,不符合您的身份,再者万一弄脏了您的衣袍……”
“孤的决议,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裴景桓打断他的话,冷冷瞥了他一眼。
张措不敢再多言,退到一旁,颇为同情地看了幼沅一眼——你自求多福吧。
幼沅欲哭无泪。
裴景桓目光转向她,脸色稍霁,再次伸出手:“把棍子给孤。”
幼沅只能顺从地将木棍递过去,初时她还有些畏手畏脚,但随着裴景桓的手动起来,她便忍不住出言指导。
“反向不对,要顺着来。”
“力道再大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张措这个看客在一旁龇牙咧嘴,提心吊胆,生怕裴景桓一个动怒她的小命就不保。
岂料裴景桓不仅不生气,反而干得很起劲,像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一样被她使唤,尽管累得满头大汗还在笑:“这酿酒的活计挺有趣的,但也确实累。”
幼沅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伸手往怀中掏帕子,却发现今日忘带了,便直接捏着袖子去帮他擦汗。
裴景桓一愣,低头看她,只见她踮起脚一点点替自己拭去汗珠,动作笨拙却小心,冬日的阳光落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双眼睛清澈发亮。
他心中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温暖柔软,肌肤细滑,这种触感很陌生,却又让人忍不住沉迷。
裴景桓眸光一闪,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狠狠甩开那只手。
幼沅被他用力一推,猝不及防倒退几步,后背撞上坚硬的石缸,疼得她当场飚出眼泪。
“请王上恕罪!”她察觉到了他的怒气,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失礼,直接朝他跪下。
裴景桓的脸色阴晴不定,正欲发作,视线却触及到她颊边晶莹的泪珠,他的火气忽然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余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心口发闷,当即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
“将孤的车驾备好,孤要回宫。”
张措忙不迭跟上,路过幼沅身侧时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快起来,回厨房去。”
直到目送国君起驾离去,张措提着的心才放下,他想着今日院落中发生的事,立刻抬脚往书房走。
他必须将此事禀告给王爷。
书房内,裴云峥听完张措的汇报,眉梢挑起:“你可看清了,王上为何突然动怒?”
“属下也不知,只见王上与幼沅姑娘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她用袖子替王上擦汗时,王上便变了脸色一把甩开她。”张措回忆着那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们当真只是巧遇?”裴云峥又问。
张措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属下与昭国这四位姑娘接触不多,在我看来,其他三位或许各有心思,但幼沅姑娘确实没什么心眼。”
甚至有点过于单纯。
“况且今日王上突然到访,在王府后院逛也是临时起意,她不可能事先就有预料,并在那儿等候。”
裴云峥指节在案上轻点,若有所思:“王上年岁多少?”
张措想了一下,答道:“王上已年十六。”
“年十六,本王若是没记错,那个叫幼沅的丫头似乎也是十六?”裴云峥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王心中已有数,你吩咐下去,莫让今日之事走漏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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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承乾宫,裴景桓坐在龙椅上,批了几道折子,却总觉得心不在焉。
他放下朱笔,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娇憨的脸,以及她明媚天真的笑容。
裴景桓摇了摇头,努力将那张脸甩出去。
只不过是王府的一个粗使丫头罢了,不值得他惦记。
可当夜他躺在榻上,眼前又出现了她的脸。
他辗转反侧多时,最终,坐起来掀开帐幔,将守在殿外的李德全唤进来:“去查查,靖王府那个叫幼沅的丫头,是什么来路。”
李德全应声而去。
裴景桓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的盘龙纹,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