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姨娘和秦姨娘的品性她倒是了解,只是没想到面对自己带来的女儿,柳姨娘竟然狠得下心来,也难怪,因为沈桉,柳姨娘这几日跟着不受待见,她心中自是不舒服的。
浓稠的药汁从沈桉口中一点点漫下来,顺着脖颈,流到更深的地方去。
“娘……”
口里,终于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周围一片朦胧,五色的浓烟笼罩在林间,她隐隐看见娘的身影,娘手中提着纸做成的白色灯笼,满眼笑容地望着她,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心疼。
“桉桉,你怎么又瘦了?”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掌心估摸着她的胳膊,看着她尖细的下巴,将桌上仅剩的一块月饼留给她。
“你要是不吃,娘就饿死给你看!”
这一次,娘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娘就随着这片黑暗,风一般地飘走了。
“娘!”
她心痛不舍地喊。
她好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无数次地幻想娘还活着。
然后,无数次经历生离死别。
沈桉的意识渐渐清醒了,看着娘如此清晰可见的面孔,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娘已死了,她苦,使劲儿哭,恨不得把肝脏都哭出来。
可是再哭,也不能将娘哭活过来。
中秋节是要放花灯祈福的,她未去见娘,娘自来见她。
明明是生者为死者祈福,娘却提着阳间寓意平安顺遂的祈福灯笼,来看她。
究竟是她太过思念所以老是梦到娘,还是娘哪怕是在地府,也担心牵挂着她的孩子,因而时时探望呢?沈桉想知道。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变得迷信一点,再迷信一点。
这样,梦里的娘,就是真的娘,哪怕有一日要死了,想着在地府还能和娘相聚,心里还能好受些。
“桉桉,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娘笑了,空气中似乎透着一层透明的屏障,隔了很远抱着她,沈桉清楚地看到,她手上的老茧多得和地上的蚂蚁一般,娘抚了抚空气脑袋,沈桉却感觉自己脸上流下来许多心疼的泪水,“好孩子,我先见了你,再去见你弟弟,谁让你跟着娘吃了那么多苦,就是死了也不放心……”
娘走了,留下了那盏长明灯。
沈桉记住了娘最后的话:“娘给你的帕子,要好好收着,知道了吗?”
“帕子,帕子……”
她口齿不清,隐隐约约吐出这几个字。
春桃听不清楚,她看着小姐一波一波地往外涂药,这可怎么办呢……烧成这样,药也喝不下去!
就在这时,从游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事到如今,不管来的是谁,对春桃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她满脸欣喜地看向门口,那道身影,竟是七公子。
沈砚手里拿着寻值时佩戴的长剑,身形矫健,一拨帘子走了进来,抬眼便望见了沈桉裸露在外的光滑而雪白的脖颈和玉臂。
春桃忙捂住了沈桉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
他步履匆忙,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退了几步,走到帘子外面去。
沈砚:“怎么样?”
春桃:“依旧醒不来,药也喝不下去。”
一双墨眉紧皱,看着榻上满脸泪痕、不省人事的庶妹,眼底竟漫起一丝担忧,这让春桃有些意外。
赵婆婆循着脚步声走了进来,刚要讲述她是如何遇见的七少爷,就听见沈砚沉声吩咐身后的郎中:“请您快瞧瞧令妹的病症,开最好的药来,银子的事好说。”
她只好噤声。
郎中低首作揖:“是,全凭七公子吩咐。”
春桃心生感激,忙向郎中道谢,并为七公子拿了一把素椅来,让他坐在帘外等。
郎中弓着腰,将背上的药箱放在沈桉窗前的桌上,从她露出的一支细臂中放上一条白帕子,闭着眼睛诊起脉来。
沈砚坐了,看着春桃捧来的热茶,淡淡地挥手:“不必。”
小丫鬟只当是七公子看不上她们屋里的茶,她不在乎,只要小姐无事就好。
“八小姐这是气胸郁结,高烧猛烈且伴有胸闷、呕吐,当用温胆汤来理气化痰,再用柴葛解肌汤恢复肌肤燥热,我这里恰好带了一丸天王补心丹,不以退烧为首务,平复虚火、疏解心结是最好的,先让小姐服下,再喝药,才好受些。”
春桃忙站了起来:“我去熬汤!”
沈砚点头,一双明眸直直地盯着账内。
郎中针刺人中、涌泉,终于引得沈桉将那枚天王补心丹咽了下去。
脸上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
若是醒着,怕是哭得肠子都要断了。
沈砚眸底清冷。
直到了子正二刻,喝了药汤,沈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梦里,长明灯经久不灭。
“七公子,今晚可多亏了您。”赵婆婆忙不迭道谢,继而为难道,“大伙儿都以为您晚上不回来,正院已经落锁了,这么晚了,您去哪里休息呢?不如就在这边歇下吧!”
“吱哑——”
伴着人离开素椅发出的响动声,沈砚起身了。
他摆摆手:“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操心了,看好她,明日向我禀报情况。”
夜色如水,他飞身出府,白色的身影在夜空出划出一道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