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后院杂草裹满了初露,街上锣鼓喧天,庆祝着意外的喜事。
连桉提了提被打湿的裙摆,没有心思去关心这满城的热闹,去姑娘们的住所,倒掉恭桶,清扫闺室,浣洗衣物,整理前院后院……
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活计,累,也累习惯了。
因昨日发过一次疯,又从侍卫手中活着回来,姑娘们对这个年纪同她一般大的小女子,亦多了几分心悸。
对此,连桉既高兴,又惶然。
高兴的是,姑娘们对她不再充满敌意,许是被她的行为吓到了,许是柳氏的快要离开让她们松了口气罢,不被为难,娘便不再跟着受累,至于其他的,连桉不愿多想。
惶然的是,侍卫离奇失踪,东家竟也没追究,也未怪罪于她。
这是否大灾难前的风平浪静呢?
这时,一片艳羡的欢呼让连桉回了神。
云袖被发落,穗儿没了差事,便被派去服侍柳氏,回来时,满脸的春风得意。
她与连桉一同做事,便凑到连桉面前,一脸神秘道:“你可知我今儿见了谁?”
“谁?”
连桉并不感兴趣,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应和着。
穗儿踮了踮袖中咣当作响的银两,看四下无人,才悄声道:“是靖安候家的三公子沈乾,他偷偷塞了这些,说……说让我回来料理了云袖姐姐的后事。”
用力蹭着污渍的双手放慢了速度,连桉依然没抬头。
“三公子?”
似是在问穗儿,似是自言自语。
穗儿直点头。
“我也奇怪呢,侯爷自称是小儿子与云袖有私,这三公子为何会对云袖姐姐之死如此上心,难道他也对云袖姐姐有情?”
连桉点头。
也许吧。
未等穗儿说下一句话,她便拿着盛了污水的盆走出去倒掉了。
看着她的背影,穗儿直叹气,肚子填不饱的人,是没有闲心管这些的。
其实并非全是这个原因。
早晨起来到现在,连桉便觉得身体乏得慌,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腰酸得厉害。
将姑娘们闺室的地板一点点擦干净,起身时,连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屋内,不,整座流胭阁都没什么人,有人去借柳氏的风光,有人去听穗儿口中的新鲜事情,剩下的人听说了她疯了,个个避之不及。
不行,现在不能倒下。
后院还未洒扫……
心中惦记着未干完的活,她踉踉跄跄地,双臂撑着身躯,来到了后院。
晨光照得院落的石砖半暖和半清凉,恰似她此刻的形态,明明痛得头脑燥热,额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来,小腹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万千冰刃穿透了肚肠。
她涕泪横流。
连桉恍然,自己中毒了。
是东家,是姑娘中的哪一位,还是其他人?譬如……倾慕云袖的三公子?
他们最好只对她下手。
被树影遮住的木窗,安静得诡异。
强忍着剧痛,她鼓足力气推开了家里屋门。
屋内不见一丝光亮,土炕上,母亲合衣而息,嘴角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迹已干,连桉心里清楚,娘已被害死了。
可她不愿相信。
她从柜中取出此前买的救命草药,名为鬼针草,听说治中毒之症是最见效的。
急匆匆地捣烂给娘服下,抚着娘已无声息的面庞,依旧不甘心地出门呼叫郎中,走了没几步,便昏厥过去。
她已毒入骨髓。
屋门前的梧桐,从母女二人来的时候,孤零零的一枝,才长出新芽,到如今枝蔓遍布。
落叶知秋,橙红带点绿,簌簌地落下来,从她饱经风霜的双手中拂过。
庭院一片死寂。
固然气息全无,意识倒还在,连桉清楚地听到巡逻的侍卫发现了二人的尸体,忙叫了老鸨和东家来,用草席将二人裹了,扔到荒郊野岭去……
临死前,连桉做了一个梦。
夜色凄凄,虎啸猿啼。
从山野走来了两个人,一白一黑,不由分说将她从发着腐败气息的草席中拽了起来,连桉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被风一吹,要飘到天上去。
“连桉,你阳寿已尽,固然此前云袖和侍卫为你赔了命,你也免不了一死,事到如今,跟我二人走吧。”为首的黑衣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