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法站在指挥舱里,看着窗外的星空,听着三队长关于是否要摧毁星球夺取过半数能晶的争论,沉默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当飞船再度经过新的星球时,他转过身来,对所有追随他的战士说道:
“我会带你们回去。”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为了任何虚无飘渺的目标而战,不再为了他人而战;我们为了尊严而战,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我们将为了切切实实的东西而战。”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路法一字一句说着振奋人心的话语,“皮尔王,还有所有背叛我们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战士们欢呼起来。在那一刻里,众人的眼睛重新燃烧着一团火焰,不过那不再是希望了,而是一股能够烧死自己的执念,名为仇恨。
这股仇恨之火吞噬了每个人的心,幽冥军团自此诞生了。
在周而复始的征战中,他们都杀红了眼,仿佛那贪嗔痴的罪名不是皮尔王强加于身的诬蔑,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宿命。
重伤痊愈后的安迷修变得沉默了。
他不再试图与任何星球展开交涉,也不再相信所谓的银河正义法能够将清白偿还给他们。他曾经在将军的命令和残存的良知之间徘徊,此时已然彻底放弃思考,只是冰冷地执行着军令。
在这漫长的星际流亡中,或许安迷修依然会为死去的同袍叹息,看着窗外毁灭的星系,落寞地垂眸,但他不会再追问他们为何而死,战争为何发生。整个灰冥分队笼罩着一层死气,轻松的玩笑再也不存在了。
向来以武为尊的赤冥分队变得更加冲动,性情暴戾,他们时常内斗,四处挑衅他人。
库忿斯不再谈论故乡和从前的经历了,剩余的唯有满腔怒意。他永远无法忘怀,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亲友弟兄,转眼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刺向他,想要取他的首级领赏。
在这之中,乔奢费没有变化。
倘若说这位队长变了,那便是他在战场上看起来更加放松自如了。他依然锋利,依然淡漠,依然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出刀。
巴库鲁时常怀疑,最初那个年轻的队长站在高台上对他的微微一笑,是否只是他被烈日晒昏头后产生的幻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乔奢费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里面实际上或许从一开始便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了从前还在阿瑞斯铠甲小队时,有次战役结束后,他同乔奢费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乔队长,你在战斗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乔奢费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而问倒了。
他背对着巴库鲁,刀尖抵在地面上,蓝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滑落,渗进焦黑的土壤里,四周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远处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巴库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乔奢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却为此感到愉悦。
“死亡。”他说。乔奢费看着远方的星际线,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巴库鲁愣了愣。
如果乔队长在想死亡,那么他想的是谁的死亡?
敌人的死亡吗?下一个,再下一个,杀干净为止。自己的死亡吗?也许这一次,就结束了。
不,乔奢费没说出口的是,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想。
他或许事后想了一瞬,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回归战斗状态,他只是在杀,在感受,在活着。从杀戮中由衷地感受到生的愉悦。
乔奢费,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才是他出刀向来迅猛的原因。
对于他而言,杀戮向来不需要理由。命令来了,他杀。命令没来,他也会杀。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巴库鲁看着队长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乔奢费歪了歪头,看向了那片堆满尸体的废墟角落,他盯着某处,拦住了身后部下的行动。
然后他解除了铠甲武装,走上前去,捡起了在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朵被血浸透的花,不知道从哪个星球的残骸里飘来的遗物,花瓣破碎,奄奄一息。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语,最终松开了手。他看着那朵花的花瓣被疾风迅速吹散,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在空中盘旋一阵后,缓缓落在地上,然后笑了。
“走吧。”乔奢费说。
他拔起刀,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巴库鲁站在巴王集团楼下,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忽然觉得蓝白星的月亮和阿瑞斯上看见的也没有什么不同,都一样遥远,照不亮任何事物。
他想起沙宾临死前的平静,想起库忿斯脸上的错愕和痛苦,想起巴纳雷斯挡在他面前的决然。
巴库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在漫长的征战中,每个人都丢掉了某一部分自己。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时那朵被乔奢费捡起的染血的花,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夜色中,几辆大型工程车正缓缓驶入巴王集团对面的街区,车灯刺破黑暗,照在那栋矗立的商业大厦上,巴王集团的总部。
车顶的探照灯亮了。
有个女人站在工程车前方,穿着华服,脖颈上的氪石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仰头看着那栋大楼,满意地比划着什么。
巴库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她。那个在密室里面不改色地嘲讽着将军却毫发无损离开的大小姐,那个让乔奢费队长心甘情愿俯首帖耳的人类。
神户绮。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整条街,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阴影里。然后对他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天真无害的甜笑。
“晚上好啊,这位朋友。”她的声音隔着街道传来,轻快而随意,“顺带替我向路法将军问个好。”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措辞。
“对了,不好意思哦,麻烦通知一下他,这栋大楼——”她扬起手里的文件,月光照在上面,隐约可见「拆迁许可证」几个字,笑容亲切,“明天就不在了哦。”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对工程车轻轻挥了挥手。机械臂缓缓抬起,对准了大楼的地基。
巴库鲁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响起了路法几个小时前对他说过的话:
「乔奢费那边,不必再催了,他早晚会认识到,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将军错了。不仅是乔奢费无处可去,是这里也快要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这个疯子大小姐正在严格践行着自己的誓言——
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乔奢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