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庭,寒夜寂寂。
我躺在空荡荡的卧房里,炉火微弱,暖意寥寥。窗外风雪簌簌不休,一如数十年前,那个你彻夜守我、为我温药的寒夜。
一晃眼,便是半生浮沉,岁岁虚妄。
我感觉已经很老了,看不清庭前花开,听不清市井喧嚣,记不清年少繁华,唯独清晰记得你的眉眼,记得你所有温柔偏爱,记得那场始于契约、终于生死的爱恋。
世人皆知,我是朝家尊贵嫡女,是名动江城的督军夫人,半生安稳,独居清宁,坐拥盛世荣华,无灾无难,福寿绵长。
人人都羡我清净自在,无人知晓,我这一生,从你战死沙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终结。
余下数十年岁月,不过是一具守着回忆、苟延残喘的躯壳。
我的一生,太过矛盾,也太过荒唐。
年少时,我傲娇跋扈,傲骨难驯,眼高于顶,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不信情爱,不恋温存,以为世间万事皆可掌控,以为自身傲骨足以抵过所有世事浮沉。
那场联姻,于我而言,最初只是一场敷衍时局的交易,一场被迫将就的束缚。我素来厌恶权谋算计,厌恶家族博弈,更厌恶这场毫无情意、只为□□的契约婚姻。
初见之时,你冷冽疏离,沉默寡言,一身铁血戾气,生人勿近。我亦是矜贵自持,疏离冷淡,守好督军夫人的名分,不攀附、不讨好、不付真心,以为你我二人,终将时局一稳,两两离散,各自安好。
我从没想过,那颗冰封铁血、从不涉情爱的心,会为我悄悄融化;我从没想过,我这一身孤傲尖刺,会心甘情愿为你尽数卸下。
是你,一点点捂热我冰冷孤寂的心房,是你,让我知晓何为偏爱,何为温柔,何为世间最赤诚纯粹的爱意。
你从不曾说过一句喜欢,从不曾诉过半分情深。
可你事事为我周全,处处予我例外。
世人非议我娇纵不配,你便压尽流言,护我名声;下人怠慢轻视,你便重整府规,立我体面;我偶染风寒小病,你便放下万千军务,彻夜相守,寸步不离。
你半生杀伐,冷对万民,铁血无情,唯独对我,温柔至极,偏爱至极,纵容至极。
乱世飘摇,人心叵测,权谋虚伪,人人皆为利益奔波,人人皆为家族算计。唯独你,待我赤诚坦荡,真心无二。
是你,让我在冰冷的权谋乱世里,拥有了数年最安稳温柔的朝夕。
我曾何其有幸,得你偏爱,得你真心,得你乱世之中唯一的温柔相守。
我也曾何其天真,轻信你的来日方长,轻信乱世平定便可岁岁相守,轻信我们能挣脱家族桎梏,挣脱世仇枷锁,得一场正经婚书,度余生岁岁安稳。
原来所有温柔缱绻,皆是暴风雨前的泡影;所有来日方长,终究是虚妄一场。
朝白算计深沉,世仇根深蒂固,我夹在血脉家族与挚爱情深之间,进退维谷,两难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