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感受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画时眠眼也不睁,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小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符修?”
手帕一角盖在鼻子上,随着有规律的呼吸而轻微耸动,有点像心脏的瓣膜,画时眠抿住上唇,向上吹了一口气,手帕折了个角,新鲜空气重新灌进来。
这个卓映雪,真有意思。
画时眠拖长音调,声音懒散:“卓映雪,先前不破真人问你的时候你不是回答了吗,我干嘛要再问一遍,而且我说话有用吗?”
卓映雪笑了笑,趴在扶手上:“小姐,我刚才说的是假话,你说话当然有用了,你知道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好,”画时眠平静道:“卓映雪,虽然袭无宗明确规定每个通过考核的新生只有一次填报方向的机会,但我可以私下问我爹再要一张填报表,你去把修炼方向改成剑修。”
卓映雪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收敛,声音也放
的很轻:“小姐,这个不行。”
画时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尾音上扬,却听不出她的情绪:“你看,你上一秒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又说不行。”
卓映雪急了,他说:“小姐,我......”
“别在我跟前说什么喜欢写符这样的假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卓映雪,明明剑修是最适合你的方向,你有天赋、肯吃苦,就连我这样的凡人也看得出你是练剑的好苗子,如果你坚持下去,未来的成就一定不会比连......那个谁差,我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剑走偏锋,自讨苦吃,选择你并不擅长的符修呢,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画时眠训到一半,蓦然想起了那晚卓映雪对她说的话,差点闪了舌头。
小姐生气了。
两人之间的气压顿时降到最低点,卓映雪抿抿唇,硬着头皮解释道:“小姐,我不想骗你,我是不喜欢符修,但你是凡人,修士的很多东西你都用不了,只有符箓除外,符箓是你与修真界沟通的唯一桥梁,也是你唯一能够用于自我保护的武器。”
“可是如今界内流通的能够不运用灵力做媒介的符箓实在是太少了,小姐,我想专攻符箓,研制出更多你能够使用的、不以灵力催动的符箓,这样哪怕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会陷入危险,那些符箓会保护你。”
藤椅摇晃的幅度愈发减小,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画时眠揭掉面上的手帕,长时间暴露于太阳下使她睁开眼睛的同时产生陌生的失真感,红红绿绿真假掺半的景象宛若漩涡,让她好一会儿才找到焦点。
是卓映雪山黛一样的瞳孔。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比池塘里引自兽灵峰的活水还要干净灵动,涟漪自中心点一圈一圈的扩散,最终平如镜面。
镜面里倒映的是她模糊的轮廓。
画时眠有一瞬间的失神,竟妄想伸出手去,触碰镜面里的自己。
稚嫩青涩的少年躲也不躲,睫毛扑闪,注视着她的每一次探出的动作。
满腔的怒意顿时被涌上的大量难言的情绪所代替。
她好可恶。画时眠有些难过地想。
她好像一个手段拙劣的骗子,用泛滥的偏爱做诱饵,换取了他全部的忠诚与信仰。
卓映雪不该这么依赖她的,更不该一门心思全扑在她身上,她最终想要了他的命啊。
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的太久,因此在仰头看见透露出一丝亮光的裂隙时,便毫不犹豫地拼命追逐,殊不知摇摇欲坠的裂隙背后,是能焚烧一切的火场。
她愧疚、难过、心疼,唯独没有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她无路可退,只能继续走下去,因为她的背后,是师父临终的遗志和修真界数万人的性命。
就冲这一点,卓映雪不得不死。
“小姐?你怎么哭了。”
身前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湿润,朦胧的水汽使卓映雪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按在她眼角。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卓映雪,”画时眠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他看穿她的伪装,她用手帕蒙住眼睛,哽咽道:“这样不对。”
卓映雪怔住了:“小姐?”
“我不应该成为你人生道路上的路障,卓映雪,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不能因为我去修改你原本正确的人生轨迹,那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我也不去要什么见鬼的填报表了,我现在就去告诉爹爹,你反悔了,你要选择剑修。”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卓映雪一把按住。
“小姐,什么是正确的,是谁来定义所谓的正确,剑修就一定正确吗,谁说的?”
他抬高调门,拿掉画时眠双目上欲盖弥彰的手帕,强硬地与她对视:“我的人生本该像尸体一样腐烂在斗兽场里,被千人践万人踩,如今已早就被你更改了,你在逃避什么,小姐,你在害怕什么,我不明白,如果我的未来不能选择你,那我宁愿你当初就不要把我从斗兽场中带回来!”
他语气愈发激动,将画时眠禁锢在藤椅上,动弹不了分毫。
可他越是坦诚,画时眠就越是难受。
心脏上仿佛爬满了肥硕扭曲的虫子,一口一口吞噬着她的良知。
卓映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把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阴霾放大、剖开,最后公之于众,千夫所指。
难以承受的高温将她炙烤得全身灼痛,滚烫的皮肤甚至能将眼泪蒸发。
师父,她想,为什么是我。
“卓映雪,你走开,”她双手掩面,僵坐在椅子上,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淅淅沥沥的,像早春未过的小雨,声音低弱:“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卓映雪迟疑着松开她,他视线缓慢上移,注视着她因用力而失去血色的指尖,深吸一口气:“小姐......”
“你走开啊!”
画时眠的突然爆发使得卓映雪只得将未出口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他沉默地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放在画时眠膝上,转身离开伤心崖。
秋风不知何时褪去为数不多的半暖,萧瑟渐起,吹落少女膝上已经起了线头的手帕,像一朵衰败的花躺在泥土里。
“卓映雪,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