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映雪,你!”
连妄尘捂住胸口,狼狈地摔在一片废墟之间,眸中的惊色险些溢出来。
与旁人不同,他震惊的不是自己输给了他,而是他骤然变色的双瞳,以及从他体内蔓延出的诡异气息。
那分明是——
“是煞气......”
画时眠跌坐在云台之上,双唇轻颤,喃喃自语,她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不断加速的心跳宛若擂鼓。
生死关头,卓映雪竟爆发了体内一直压制着的煞气,正是这股不便言说的强大力量,给了他扭转战局的机会。
“连师兄,”卓映雪缓缓踱步至连妄尘身边,提起布满裂痕的木剑,指着他裸露出来的咽喉,唇边勾起危险的笑容,居高临下:“你输了。”
就连画祺安也没看清,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卓映雪是如何做到绝处逢生,甚至反败为胜的。
妄尘那一击下去,卓映雪几乎是必死无疑。
“季巧,”他沉吟片刻,一挥袖子,放声道:“去把卓映雪带上来。”
“等等,爹!”
画时眠一惊,立即按住画祺安的手臂,出声拦下季巧。
卓映雪身上的煞气虽没有再冒出来,却也未散尽,若是此时与画祺安近距离接触,即便画祺安从未见过煞气,也难保不会被看出破绽。
画祺安不解地看向女儿:“眠眠?”
她此番出声,让场地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等待着上面下一步的动作。
“爹,卓映雪与妄尘师兄交战许久,身负不小伤势,妄尘师兄也受了内伤,如今夜已深了,依我看,不如先让他们回去好好修养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问也不迟。”
豆大的汗珠从耳畔滑落,掀起微弱的痒意,画时眠咽了口口水,不敢看画祺安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心虚被一眼看透。
卓映雪眸中的金色已尽数褪去,他随着众人一同望向主位,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姐还是关心他的。
他咧开嘴笑了,与面对连妄尘的笑又不同了,像秋日的晚风,好似方才的妖冶诡谲只是一场错觉。
画祺安略一颔首:“如此也好。”
连妄尘重伤下场,剩下的主持工作便由画祺安接手,他照例是说了些场面话,画时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一言不发地坐在位子上,整张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
“别动。”
画时眠压抑着心中的怒气,瞪了他一眼,指腹在雪白的药膏上缓缓打着圈,重新取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处。
药膏不是她做的,是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
凭她现在的实力还做不出这么好的灵药。
空气中弥漫着微微苦的橘子香气,馋得果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桌子,妄图抱着药盒大啃一口,又被画时眠用手背推走。
“小姐,你哭了。”
先前在比赛场上威风凛凛的气势全然不见,卓映雪又变成了画时眠熟悉的那副云淡风轻又有点迟钝的模样,虽是问句,他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小姐为什么哭了。
是因为担心他吗?
可他赢了呀,小姐应该为他感到开心才对。
暖色的烛光打在画时眠半边脸上,暴露在烛火下的右眼眼尾尚有一抹未褪去的余红,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段绷带,在他裂开的手上一通乱缠,包成了个白色的大粽子,略微用力地收紧,卓映雪便小幅度地吸了口凉气,立刻又挨了画时眠一记眼刀。
“装什么,我都没使劲。”
画时眠想训斥他两句,又在看见他一身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后不说话了,她蹲下来,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清他小腿上的疤痕。
缎光一样的长发垂坠在地上,像铺开了一卷起伏的织锦,一缕翘起的柔软发丝撩过卓映雪裸露的小腿,痒意立刻蔓延至全身,他指尖微微抽动,捡起那缕长发,拂至她耳后。
正好不挡光了。
画时眠对他十分有眼力见的表现睇去满意的眼神,腿蹲得发麻,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起脸看卓映雪:“你为什么要越级挑战妄尘师兄?”
她的瞳孔极浅,被曳影的烛光映成金红色,潋滟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像一汪山涧清泉,教人不自觉想溺毙其中。
卓映雪将心中没来由的窒息感强压下去,避开她的视线,小声道:“小姐,这次的越级挑战并非我心血来潮,我早就想好了,我一定会赢他。”
“是,你赢了,”画时眠气笑了,“然后呢?把自己整的一身伤?你图什么卓映雪?”
这个笨蛋根本就不知道,如果魔阴之体暴露,自己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他以两阶的修为之差赢了连妄尘,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画祺安明显起了疑心,他应该庆幸目前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见过煞气,不然他今天晚上休想活着走出比赛场。
这不是卓映雪想要的结果。
“小姐,你不为我感到高兴么?”他轻声询问:“我明明赢了连师兄,你却从不夸我。”
卓映雪偏过头,高高束起的乌黑长发从肩膀一侧滑落,墨蓝色的发带衬得他肤色胜雪,下眼睑处勾勒出的深红便使他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卓映雪,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就为了让我夸你一句?”
画时眠仰起头,眼里写满了不解:“我平时夸你夸的还少吗,有必要你拼上一条命去博一句轻飘飘的夸奖吗?”
卓映雪垂下眼睛不说话。
画时眠看着他这副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模样,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她真想把卓映雪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好,你要我夸你,卓映雪真厉害,卓映雪真棒,卓映雪剑术天下第一......”
“不一样的,小姐。”
卓映雪打断她,他扣住画时眠的手腕,往上一抬,画时眠被迫跟随他的力量踉跄着站起来,险些压倒在他身上。
她一只手撑在木制的扶手上,挺起胸脯,恼怒道:“你——”
“小姐,我不喜欢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连师兄这般那般的好,”卓映雪慢慢贴近她,把凌乱的发丝拨到她耳后,声音轻而缓:“你口中的连师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说他是千古剑道第一流,我不否认。”
宽大的外袖随着他的动作掀起一阵风,使明暖的烛光倏尔昏暗,火光起伏不定,屋内光线忽明忽灭,打在卓映雪挺立的鼻梁上,切割成阴阳两面。
“可现在我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吗,明明胜利者是我,明明赢家是我,小姐,你答应我,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了好不好?”
他大半个身体挡住光源,像一座巍峨的山,不断扩大的阴影将画时眠整个人笼罩,卓映雪始终没有松开扣住她腕子的手,她不得不随着他不断靠近的动作而逐步后退,直至膝弯抵在床沿处。
“小姐,我不喜欢连师兄。”
他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杏瞳中甚至氤氲出几分水汽,总是给人一种欺负小可怜的错觉。
——如果不是这个小可怜此刻正用一种十分咄咄逼人的姿态压在她身前的话。
画时眠退无可退,膝弯一软,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榻上,下意识抬起下巴,仰视着卓映雪。
他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卷曲睫毛微微下垂,影子投在泛红的眼睑上,像两把剑穗。
这样强势的卓映雪让她觉得陌生,她甚至有点儿毛骨悚然,毛骨悚然到她连生气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你为什——”
她定了定心神,想问你为什么不喜欢连妄尘,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只好暂时闭嘴,与卓映雪一齐看向门口。
是阴沉着一张脸的连妄尘,他显然已经看到了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卓映雪啧了一声,心说果真是背后莫道人短。
讨厌的人来了。
“妄尘师兄?”画时眠从卓映雪身后探出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希望刚才卓映雪那番话没有被他听到。
“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卓师弟。”
连妄尘面对画时眠还能勉强笑笑,在转向卓映雪后笑容顿时无影无踪。
“卓师弟,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