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日刚从神不渡返回,连夜将探寻到的最新情况汇报给了师尊,马不停蹄地赶往早练场,又被几个内阁的师弟师妹缠了一会儿,这才脱身。
“不碍事的,”画时眠笑眯眯地伸出手,“妄尘师兄,我要的灵初石呢?”
连妄尘从怀里摸出一块昨日便一直带在身上的血红色石块,交到画时眠掌心中,“你是要为卓映雪鉴灵初?”
石块有她半个拳头大小,通体透明,质感温润,画时眠掂了掂,收进荷包里,低低地应了声:“嗯。”
她也是昨天才想到的,既然卓映雪拥有魔阴之体,体质也一定并非常人,说不定有修行的天赋,若是再幸运点,能从修行的过程找到长出心窍的方法,那就太好了。
若是再幸运点,能洗去或者减少他的魔阴煞气......
也不一定就是异想天开嘛。
连妄尘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联想到了自身所以兴致缺缺,便半蹲下来,与她齐平,换了个话题,“小姐,我过两日又要外出了,听闻北域培育出了一种晶莹剔透的奇花,等我下次回宗时带几株,你放在窗前。”
“那好,”画时眠听出来他的好心,只得放下满脑子糟心事,决定先不想这么长远,她从石阶上跳下去,四起的水花溅了灵雀一身,“那我先回去了,妄尘师兄注意安全!”
连妄尘摆摆手,看着女孩儿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唇边的笑意随之敛起,若有所思地垂眸,喃喃自语:“卓映雪......”
这个男孩儿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关于他的来历,闲暇时他要好好探查一番。
肥嘟嘟的灵雀蹦跳着攀上少年肩头,抖了抖满是雨水的羽毛,不满地叽啾乱叫,用鹅黄鸟喙一通乱啄。
“好了,别啃了。”
卓映雪蹙起眉,拎起一根竹棍,把草莓地里偷吃的刺猬一家赶了出去。
画时眠在后山种了许多水果,这里灵气充沛,方便灵植生长的同时也便宜了不少小动物,这窝刺猬便是刚开了灵智的,常常潜伏在草莓地里,与卓映雪斗智斗勇。
被啃的七零八落的草莓陷进泥地,艳红汁液渗入泥土,像没藏好尸体的新手凶犯。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怪异比喻使卓映雪愣了愣,他一言不发地重新拾起竹棍,继续打探草莓丛。
“卓映雪——”
山野间雨雾缭绕,群青覆下团团浓白仙气,小小的明媚身影站在篱笆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料峭的寒风吹起斗笠外层的纱帐,露出一双泛起潋滟水色的明眸。
卓映雪收起竹棍,踏过丛丛只剩草梗的草莓残躯,他像是没看到一样,径直走到画时眠身边,撑开一柄月白色竹伞,往她那边略一倾斜,轻喘两声,“小姐,怎么不撑伞?”
画时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片刻,面上才重新展露笑颜:“左右下的都是毛毛细雨,我戴一顶斗笠就足够了。”
她指指他的双足,俨然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我还以为是你脚踝上被玄铁磨出的伤口还没痊愈,原来只是草莓果酱啊。”
说来也怪,那玄铁锁链不知是李二从哪里弄的,寻常的剑还无法伤它分毫,还是用连妄尘的佩剑才将他斩断。
彼时卓映雪双踝已经磨得血肉模糊,依稀可辨踝骨,如此惨重的伤势,画时眠为他处理伤口时他愣是一声不吭,整个人像是铁打的。
“抱歉小姐,”卓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雪白如今已面目全非的鞋子,“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喏,”画时眠拎起裙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亮出一双橙色的绣花鞋,顶端的毛球已经惨不忍睹,“我的鞋子更脏呢哈哈哈——”
她很快便不笑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因为石凳上堆积的水洼实在是冻屁股。
“言归正传,卓映雪,你想不想修行?”
女孩儿又摆出了年画娃娃一样的表情,她神神秘秘地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块红色石块,献宝一样地呈上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一,按说已经开了天隙。这个叫灵初石,只要你滴一滴指尖血在上面,灵初石便会亮起,显示你的本生天隙,若是你和我一样天隙未开,那它就什么反应都没有,和普通石块无异。”
修行......
卓映雪接过灵初石,冰冷的触感使他浑身一激灵。
能进入袭无宗修行,是天下无数修士心向往之的一大美事,修行之路,兴许能解开困扰他多年的身世之谜。
为什么自他有意识起便被困囿于一片漆黑凶煞之地,为什么他体内时不时便会掀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剧痛,为什么画时眠的眼泪能驱散他的痛苦。
——为什么,他从出生,便没有心窍。
这个秘密他始终守口如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画时眠在内。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秘密公之于众那天,便是他身死之日。
“卓映雪,你别紧张,”画时眠见他迟迟不语,捏紧拳头鼓励道:“只要你开了天隙,哪怕只是四象境九阶,凭我袭无宗的修行秘法还有各种灵丹妙药,抬也会给你抬到至少两仪境。”
画时眠从荷包里翻出一根银针,递到他手上。
银针顶端的寒光刺得他双目胀痛,卓映雪不再犹豫,扎进食指指腹,霎时间,丹砂血粒自指尖滑落,摔碎在灵初石上。
两人皆屏气凝神,眨也不眨地盯着灵初石的反应。
血粒缓缓渗入石块,灵初石翁鸣两声,开始细微的颤抖,片刻后亮起醒目的红光,破开灰蒙蒙的天幕,直冲云霄。
——妙极妙极,这下不用抬了。
这是画时眠被灵初石四周掀起的罡风震晕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