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看了他几息，唇角微微动了动。

“贫僧上次说的是对的。”他轻声说，“对众生皆如此——这句话，是对众生说的。”

他顿了顿。

“对施主，另当别论。”

风忽然大了些，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宋黎掩饰那句“另当别论”落进心底时发出的巨响。

宋黎愣住了。

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高森会说出口的话，想过他或许会婉转地回应自己的心意，或许会沉默不语，或许会念一句阿弥陀佛把一切都挡回去。

他唯独没想过高森会说——另当别论。

对施主，另当别论。

这不是回应。

这是认了。

宋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把那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拼命往回咽。

不能哭。

上次在田埂上已经哭过一次了，丢人丢大发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哭了。

可他憋得鼻子都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宋黎猛地抬起头。

高森的手还停在他头顶上方一寸的地方，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落下来，轻轻拍了拍。

一下，很轻。

像晨风拂过竹梢。

宋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砸在衣襟上。

“你……你摸我的头干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又不是小狗。”

高森收回手，看着指间沾到的一点泪痕，眼底浮起淡淡的心疼和无可奈何的温柔。

“施主哭起来，比小狗难看。”

宋黎被这句话气笑了，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睛瞪他：“高森，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刚要感动你就说这种话。”

高森微微一怔。

这是宋黎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不是“高上人”，不是“上人”，是高森。

连名带姓，不客气，不生分，像是终于撕掉了那层客套的窗户纸，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不讲理的、任性的宋黎。

高森垂眸看着自己收回来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施主方才唤贫僧什么？”

宋黎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耳廓一下子红透了，却倔强地不肯改口，仰着脸瞪他：“唤你高森，怎么了？你本来就叫高森，我又没叫错。”

高森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心虚得要命的样子，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没叫错。”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施主往后，便这般唤吧。”

宋黎愣住了。

他以为高森会介意的，毕竟佛门中人讲求尊称，一个俗家公子直呼其名，于礼不合。

可高森说，往后便这般唤吧。

往后。

他用了往后这个词。

宋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又或者两者兼有。

高森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打扰他，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始终朝着宋黎的方向。

过了好一阵，宋黎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眼底亮得像落了星星。

“高森。”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笑得格外好看。

“嗯。”

“高森高森高森。”他连着唤了好几遍，每唤一遍，笑意就深一分，像小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舍不得吃，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

高森被他一声一声唤着，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又应了一声，再应了一声。

每一句“嗯”都比上一句更轻，更柔，更像叹息。

宋黎唤够了，心满意足地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高森，你的名字真好听。”

“施主的名字也好听。”

“那你唤我一声？”

高森看着他眼底那片亮盈盈的期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宋黎。”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度。

宋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连指尖都泛了粉色。

他猛地转过头去，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你以后别在寺外这么唤我。”

“为何？”

“因为我会想把你带回宋府藏起来。”

高森怔了怔，随即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说，不必施主藏，贫僧已经不想走了。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扇着风，看着眼前这个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一双红透了耳朵的少年，心口那个被佛门戒律层层封锁的地方，彻底沦陷了。

蝉鸣声声，竹影摇曳。

六月的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缠了缠，又松开，再缠上。

像一个温柔又固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