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日在藏经楼,自己握着这只手调过指法。
那时候他是无意的。
可现在,他是有意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可他控制不住。
“这段……”高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指法不难,施主多练几遍便能掌握。”
“可我练了好多遍都不对。”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上人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带着我弹一遍?”
高森看着他眼底那片亮盈盈的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把手从琴谱上拿开,放在膝头,乖乖地等着。
高森伸出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指尖微凉,掌心微烫。
跟那日一样的触感,可心境完全不同了。
那日是慌乱,是挣扎,是想碰不敢碰的自欺欺人。
今日是坦荡,是温柔,是想碰就碰的坦坦荡荡。
高森带着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移动,教他找到最合适的按弦位置。
宋黎很安静,低垂着眼睫,呼吸轻浅,耳朵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
“这里。”高森的声音很轻很轻,“按弦时拇指稍稍偏左,中指自然跟上,不要刻意用力。”
“嗯。”宋黎应得很轻,呼吸有些不太稳。
高森松开手,收回来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凉的触感,他轻轻攥了攥手指,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宋黎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耳廓的红还没褪,又添了一层。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上人。”宋黎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嗯。”
“你方才握了我的手。”
“……嗯。”
“比上次握得久。”
高森没有说话。
宋黎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甜:“上人是不是……不那么怕了?”
高森与他对视,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不那么怕了。”
宋黎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点了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落在安静的竹林里,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好听极了。
远处的鸟被他笑声惊动,扑棱棱地飞走了几只。
高森看着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施主。”他说。
“嗯?”宋黎还笑着,声音上扬着。
“笑小声些。”
“为什么?”
高森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太大声,全寺都知道贫僧破戒了。”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笑出来。
“上人你……你也会开玩笑啊。”他笑得断断续续的,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高森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竹子,耳廓的红却蔓延到了侧脸。
宋黎笑了好一阵才止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着高森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高上人。”他轻声唤道。
高森没有转头,可他的耳朵动了动。
宋黎看见了,嘴角又翘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想叫你一声。”
高森沉默了几息,然后低低地应了一个字。
“嗯。”
风吹竹林,簌簌声响。
两个人并肩坐在晨光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落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竹影斑驳,蝉鸣初起,六月的风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天,跟往常一样平常。
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方青石,一册琴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可就是这样的平常,让高森觉得,这大概是他入寺八年来,最好的一天。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声佛号。
不是忏悔。
是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