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一曲终了,余音在藏经楼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宋黎抬起头来,耳廓微红,眼底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弹得不太好,有些日子没正经练了。”
高森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宋黎愣了一下,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没有名字,我自己瞎写的,上不了台面。”
高森心头一动。
自己写的。
那些低回婉转的旋律,那些欲说还休的停顿,那些明明温柔至极却不敢放肆倾泻的音符——
都是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谁?
高森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怕答案是他不敢听的,也怕答案是他不敢信的。
“……弹得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真的?”
“嗯。”
“比那些名家名曲呢?”
高森想了想,认真道:“技法上自然不如,但心意上……胜过许多。”
宋黎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明亮了许多,像一整个夏天都落在了眼底。
“上人真会说话。”他说,声音软软的,“我还以为你要说‘凡尘俗音,不过耳耳’呢。”
“贫僧从不说违心之言。”
宋黎看着他,笑意渐深,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要把这个人看清楚、看仔细、看进心里去。
高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的一幅旧字。
藏经楼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宋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弄着,弹出几个零落的音符。
“上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还俗?”
高森手指微微一蜷。
藏经楼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案桌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高森没有回答。
宋黎也没有催他,低着头继续拨弄琴弦,一下又一下,发出单薄的、不成调的音符。
过了很久,久到宋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高森才开口。
“贫僧发过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此生皈依佛门,不涉红尘。”
宋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动。
“这样啊。”他说,声音很轻,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藏经楼又安静了。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像是在嘲笑这两个各怀心事却谁都不敢说破的笨人。
宋黎忽然站起身来,把琴重新裹好,放回原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他转过身来,对高森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润好看,却又好像少了点什么,“上人明日还要早课吧?我就不来叨扰了。”
高森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施主明日不来吗?”
宋黎笑了笑:“不一定,看情况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高森站了片刻。
“高上人。”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
“……没事。”宋黎轻轻摇了摇头,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满院的阳光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高森站在藏经楼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回廊,转过拐角,消失在光影交错之间。
藏经楼忽然变得很空。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些书架、那些旧书、那张古琴、那扇雕花木窗,可高森就是觉得,整座楼都空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进来,翻动了案上那本琴谱,停在方才宋黎弹过的那一曲。
高森低头看去,这才发现琴谱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被人看见,刻意缩在角落里。
他凑近了些,看清了那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只有这一句,没有下一句。
高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藏经楼里暗了下来,久到他的心从慌乱变成了酸涩,从酸涩变成了笃定。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怎会不知。
他只是不能知。
高森缓缓闭上眼睛,喉间微微滚动。藏经楼里很暗,很静,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一句没有写完的诗。
他想追出去。
脚步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不是不敢。
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