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贫僧帮施主取。”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真的?”宋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那我明天还来,上人别忘了。”
“不会忘。”
简单的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宋黎看着他,忽然安静了几息,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不一样,像是温软的,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高上人。”他忽然唤道。
“嗯。”
“你对我真好。”
高森指尖微蜷。
晨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像是整个世间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这句轻软的话在耳边来回地荡。
“……出家人慈悲为怀,对众生皆如此。”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有些干涩。
宋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高森分明看见,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懂了。
可是这不行。
竹林又安静下来,只余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宋黎低头拨弄着衣角,安静了好一阵,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上人,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我说话?”
高森一怔:“施主何出此言?”
“你每次都不太看我。”宋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说话也只说几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从来不多说。我每次来找你,你也不说欢迎,也不说不欢迎,就站在那里,好像……好像我来不来都无所谓。”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观察了很久的事,可眼底分明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森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窒。
他想说不是的。
想说每次看见你来,我心里都是欢喜的。
想说我之所以不看你,是因为怕看久了就移不开眼了。
想说你来与不来,从来都不是无所谓。
他想说太多太多,可满腹的心绪到了嘴边,全被那身青灰僧衣堵了回去。
“贫僧不善言辞。”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并非不愿与施主说话。”
宋黎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最后一捧雪,暖得人心头发软。
“那就好。”他说,语气松快了不少,“我还以为上人嫌我烦呢。”
“不会。”
“真的?”
“真的。”
宋黎弯起眼睛,往高森那边又挪了半寸,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僧衣。
“那高上人以后多跟我说说话,你声音好听,不说浪费了。”
高森耳根微热,侧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被风吹动的竹梢。
“……嗯。”
宋黎偷偷弯起嘴角,没有再靠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挨着他坐着,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糕点。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尽,竹林里的光影变得清亮起来。
远处传来钟声,悠悠扬扬,该是做早膳的时辰了。
宋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面上的高森:“上人,该回去了。”
高森起身,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方铺在石面上的粗布。
宋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蹲下身将粗布叠好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又细致。
“明天我还来。”他说,笑容坦荡明亮,“上人别忘了帮我把琴谱取下来。”
“好。”
“那我走了。”
“施主慢走。”
宋黎转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晨光落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好看得不像话。
“高上人。”
“嗯?”
“明日见。”
高森站在竹林斑驳的光影里,看着那道青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明日见。”
他轻声应道。
也不知道宋黎听没听见,只看见那人走出竹林时,脚步轻快得像兔子,转过回廊拐角时,衣袂被风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高森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竹海,簌簌声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低头看着那片空了的青石,宋黎方才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浅浅的温度。
心口的悸动,比昨日更甚。
不是初遇时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也不是重逢时那种不可言说的庆幸。
而是更深的,更静的,像溪水渗进土壤,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心底生了根。
高森想,他大概真的不是个好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