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终究要到那一步,我们存于这世上又有何意义?活得越长,不是越痛苦吗?”
“我们存于世间,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惧怕的不是死去和别离,而是失去和忘记。人活一世,不在长久,而在作为,要的是重来一次也无悔的甘愿。意义,就在眼下。”
林永岁懵懂点头,又问:“如果有一天师尊不在了……我要怎么办?”
江温聿的手一顿,林永岁并没有察觉,只听他说:“有欢便有悲,有聚便有散,有生便有死。生死聚散不是别离,而是一种长久的新生。缘使人聚,聚时当珍惜,散时当释怀,缘线相牵,终有逢时,人世间,红尘里,便是如此了。”
“那要是缘尽了呢?”
清风洗面,飒影纷落。阳色点染了江温聿的侧脸,他的眼睛像一轮圆月,清清皎皎。
“尽了,便放开手,随风去吧。”
——
花好楼里,楼主伸个懒腰,正为自己的头牌回来了而感到轻松。花好楼白日是个听曲观舞的好地方,到了晚间便做些皮肉生意。这时已有伎子在咿呀地唱曲了,楼主转了一圈,却没见着花清芙。
她走至花清芙门前,想也不想就开了门,房内干干净净,竟连人住过的痕迹也无。楼主揪住一个洒扫的小倌,问:“这贱婢子去哪了?!”
“奴、奴不知,楼主息怒!”小倌一下软了腿,怕极了。
楼主一下把他甩开,遣人去找花清芙,奈何整个楼都快翻个头了,也没见着人影。花清莲扯着衣裙,一个伎子问她有没有见到花清芙,她连忙摇头,只答没有。
“她到底去哪了!”楼主怒道。
潋城城门处,清色府的人检查完通行文书,放两个人出了城。
她们脚步很快,一点也不敢慢。其中一个人喘着气说:“我们……出来了。”
这女子竟是花清芙,而与她相伴的人,是容素。
江温聿遇见小喜的那天夜里,他悄悄将花清芙叫至房中,问她还想不想离开花好楼。
花清芙其实已被金渊赎了身,按理说是自由了,但如今婚约作废,她又不得抛头露面,若金渊不再寻她,楼主自然不会放她走。
她心思飘得很远,想了许多,说:“好。”
江温聿给了她钱两、通行书和一张低阶匿身符,只要她在明日金府出事、兵荒马乱之际趁机出逃,再用上匿身符,便自由了。
花清芙听后咬了咬唇,小声说:“仙长,可以给我两份通行书吗?只要通行书就好。我想带一个人,一起离开这里。”
江温聿没有问是谁,将两张通行书给了她,又告知她匿身符的使用方法,没再多言。
花清莲经过江温聿门口时,不慎听到了一些。但她没拆穿,也不打算走。当初她刚来楼中,因没有名气,没有客人而被刁难,每日只有残羹剩饭果腹,是花清芙向楼主求情,才放过了她们这些新来的伎子小倌,后来花清芙也对她们多加照拂,她是断不能去告状的。
至于为什么不走……她的救命恩人在这,她怎么舍得走呢。
只是花清莲不知道,那天金渊给她那张饼,不过是因为难吃,又见她像条狗一样可怜兮兮地求生,才揣着玩乐的心思给她的。
第二日,花清芙声称自己身子不适要休息,不让旁人打扰。而后如江温聿所说,从楼中逃了出去。她没有立马出城,而是去找了容素。
她和容素,是在三年前的新年初见的。
家家挂桃符,烟火化成云,花清芙仍在弹着琵琶,唱着贺新小曲,心中却无喜悦。
她是没有家的,唱得再欢,她也感受不到一丝新年气息。曲终,有人出钱要同她共度春宵。花清芙摇头,说自己不卖身,只卖艺的。
客人们打趣她,来赚夜钱,哪有不做皮肉生意的?再说了,新岁将至,寻个欢又怎么不行了?
客人们越说越起劲,甚至已经有人开口出价。
“一百钱!”
“咱们头牌娘子才一百钱?我出五百!”
“七百五!”
“五两银子。”
听见这个价数,周围都静了。只见最角落站起一个青年,覆着面具,声音有些哑,身量比花清芙高一些,穿着朴素却很干净。
潋城不比玉凉、南水这些地方发达,五两已经是一户人家大半年的收入。在场的人都已算有钱人家,却也从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在一声窃窃私语中,那青年盈盈笑着上前来,走到花清芙面前来,说:“我并非要与姑娘共度春宵,只是想听一曲姑娘为我独奏的曲。”
花清芙觉得这人声音不对,像是强压着。楼主见有这泼天的富贵,自然是应了,让花清芙陪这青年一夜。
她带着青年入了雅房,说:“客人为奴家花此重金,奴家很是感激。但奴家……不卖身的。”
青年一笑,说:“我也只说,是想听一曲你为我而奏的曲。”
花清芙便抱着琵琶,为他奏了三支曲。三曲毕,青年说:“夜已深了,姑娘休下吧。”
花清芙不自觉拢了拢衣,“客人,您……”
“我今夜便在此处,否则楼主又要说你伺候不周了。”青年坐在桌前,看着她,“你睡吧,我不会碰你。”
花清芙哪里敢睡,又怕惹客人不快,只好假装睡下。煎煎熬熬挨到后夜,她身心俱疲,终是撑不住睡去了。待到惊醒,日已高升起来,那青年不见了影子,而她也并无不适,他果真没有碰她。
自那以后,花清芙便常能在角落看见他,有时客人少了只能赚夜钱时,最后也总是他一口买下她一夜的时间,听她唱曲,衣不解带地守她一夜。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但花清芙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和样貌,他总戴着面具,不见真容。
时间久了,花清芙便发现他的声音并非本音,话说得多了便会露馅。她不曾拆穿,直到那年寒冬,她躺在被中看见他冻得通红的手,鬼使神差问出了口:
“你……不是男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