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若华和杨玳不要脸皮惯了,面对眠秋这种姑娘家还是要脸的。
眠秋和他阿姐长孙英差不多大,从前胃疾发作或是风寒,长孙英也会给他熬粥暖身。两人虽然一个温柔一个泼辣,但对他都好得很。
“眠秋姐姐,你别叫我将军了,听着生分,叫我阿朔或者小郎就成。”
长孙朔确实不习惯长安这里的人一口一个将军。在雁门关的时候从没人这么叫过他,将士要么是喊阿朔,要么是喊小郎。还有长孙岩秀少部分时候喊他元夕或是兔崽子。
眠秋笑了笑,“那请小郎把粥用完在府上歇一晚。明日正好休沐,小郎一睁眼就能瞧见我们大人。”
长孙朔正低头扒拉着红枣,听完这话猛地咳嗽了几声,差点没呛死,一瞬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眠秋忙给他拍了拍背,“怎么了这是?”
长孙朔伏在桌边摆了摆手,霜毫被他吓到了,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似乎想逃跑,被长孙朔一把按住,勉强平复道:“没事,没事,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家大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从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长什么样啊?”
这问题他憋了很久了,问杨玳和若华,一个闷葫芦一个翻白眼说不知道。眠秋在杨家管事许多年了,眼下又看穿他的心思,他索性直接问了。
这些天虽然杨玳纵着他,对他也挺好,但长孙朔不是傻子,换个同僚或是亲近朋友杨玳也会如此,根本就不是喜欢。
除了花厅那次他问能不能亲一口,趁着杨玳没反应过来轻薄了他一下。后来再问杨玳都冷淡拒绝,见他突然凑近恨不得退个百八十丈。
弄得他像个强抢民女的色狼,而杨玳是那个被抢的黄花大姑娘。
朔州雪夜真跟场梦似的,他后来都怀疑杨玳那晚上是被鬼附身了。
眠秋抚着他的背,见他愁眉苦脸忍不住笑了,“我家大人没有妾室,也没有红颜知己。要说喜欢谁......奴婢还真不清楚,不过要说亲近之人...别看如今大人不爱说话,当初他在芸阁做校书郎时知交好友不少,也爱玩玩闹闹的。那时有位叫云觐的郎君常来府上喝茶闲谈,大人卧房里那把箫就是云郎君所赠。”
八年前,青衫校书郎轻裘白马,穿过门厅带起一阵春风,总是还未跑到书房便举着两本琴谱对杨玳喊,“唯铮,看我给你找着了什么好东西!”
进士及第,一般都会由户部初封校书郎观政历练,满一年后再外放或是留驻京中做官。杨玳与云觐都出身自敦儒学宫,又恰好在同一年登科入芸阁,自然比旁人都要亲近。
那是景宜四十七年的仲春,杨玳十七,云觐不过也才十九。眠秋刚到这座崭新的杨府做侍女,觉得主家小郎君是个挺内敛的性子,唯独对着云大人能多说些话。
二人想要热闹就去曲江宴,蹴鞠诗会。想要清净就在府邸竹林里铺张席子学汉晋文士抚琴吹箫,喝酒赏花,醉了便和衣而眠,大梦一场。
云觐祖籍琅琊,是个自汉晋起就有无数风流雅士扎堆的好地方,云氏更是以“世传雅乐”著称,因此云觐打小就极擅音律。
眠秋偶尔去送茶送酒,恍听竹林中箫音轻柔空灵,少年仿古人散发席地,指节如玉按于箫孔,像是苦夏里划过池水的一阵清风。
杨玳总是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云觐,身前放着把绿绮,眼神依然很淡却蕴着浅浅的光亮。
离了沉闷学宫,眼前是巍巍皇城和繁华长安,年少登科扬名大雁塔,那是真正的不识愁滋味。
眠秋与杨府侍从都是弘农家仆,追随杨玳多年。
杨氏家风清正,来长安前他们从未见过勋贵子弟间的风流玩法,更不知道什么断袖龙阳,只当二人是从小相互扶持的朋友。
一年后云觐外放淮南道做滁州长史,临行前来杨家辞行,给他们这些侍从封了不少喜钱。
侍从都道恭喜,升迁又逢娶亲实在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云觐却未见多少喜色,平静解释是家里给他在淮南说的这门亲事。
姑娘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温柔娴静,文墨琴曲皆通,算不上两心相许,只能说是门当户对。
不知怎的,眠秋觉得小郎君收到喜钱时神色有些黯然。
二人那日在书房话别许久,她守在书房外等着奉茶,忽然听见里头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吓得推门忙问出什么事了,下一刻却愣在了当场。
杨玳被云觐压在身前,双手撑着桌案,满脸震悚。
桌案上的砚台纸笔散了一地,白瓷笔洗更是碎成了渣子,青砖地上都是溢出来的墨。
云觐死死抱着杨玳的腰,衣衫褪了一半。
两人贴得极近,他看向误闯进来的眠秋时,平日里澄澈的眼底全是猩红的颜色。
眠秋就算再愚钝也看懂了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云觐红着眼睛走的,留下了自己的长箫。杨玳没去送,他扶着桌案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让她把箫收起来。
眠秋是杨府的管事,心自然是偏向杨玳的。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云觐既然喜欢自家大人,为什么要应下家里的亲事?既然应下了亲事又为何要上门招惹杨玳,闹这么一出?
后来她在长安久了,渐渐也懂了点世家贵族做派。龙阳断袖这事儿不少见,甚至可以说声风雅,往前数几朝连皇帝老儿都有养男宠的,这些勋贵也就是图个情致雅兴,最终都会娶妻生子。
眠秋觉得这贵族的玩法真的是古怪透了,真喜欢怎么舍得另娶?
尤其云觐前脚来杨家扒了衣服,后脚回淮南立马娶了亲,简直匪夷所思。不过杨玳都没说什么,她也不好问主人家的事。
她本来以为云觐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杨玳迟早也会娶妻过寻常日子。
结果景宜四十九年的一个雨夜,杨玳从中书省回府,浑身被雨水浇透,像只面色惨白的水鬼。
他手里紧紧攥着张湿透的信纸不肯松开,众人忙给他烤火更衣他也一动不动,就这样在花厅枯坐了一夜,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杨玳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一刻也没耽搁去上了朝,杨家众人这才得知那位刚成亲的云大人过世了。
淮南道连日大雨引发了场大疫,治疫这事本来不该由一个长史去做,但州府医学博士被调去了先出现疫灾的楚州,长安太常寺医署派去的人不知为何迟迟不到滁州。
刺史病倒了,云觐没有办法,只能孤身扛起了所有事务。
多日劳累加之安顿乡民,云觐从染上瘟疫到发病去世不过短短三日,连句话也没来得及留下。
听处理后事的人说,云觐是个知恩的君子。临终前将枕下一块敦儒学宫的牡丹玉佩死死抓在心口,云夫人用尽全力也无法拿出,只得一同落葬。
也是个可怜人,眠秋轻叹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拿白瓷勺吹热气的长孙朔,不过就是杨玳与云觐当年的岁数。她没把云觐的事和盘托出,后来杨玳因为云觐之死崩溃消沉,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细说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杨玳原本已经娶妻,想来应当是放下了。
婚礼虽然有些胡闹,但杨家上下都觉得长孙朔是个挺好的孩子,热烈纯善,不失天真。于是眠秋只告诉长孙朔杨玳从前的好友多是些喜好雅乐的文人,不过小将军无须懂这些,眼下就很好了。
长孙朔却犯了难,他听到诗词歌赋就头大,但是音律他真的学得还成。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姑娘,手里的勺子也搁下了。
“眠秋姐姐,你家大人除了箫......还喜欢什么?尺八成吗?不成我还会筚篥和火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