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人送了蜀地鸾凤绫罗和一品湘妃竹箫,堂而皇之地扫了眼杨玳的府邸,说要看看这太原长孙氏最出挑的美人长什么模样。
李祺是李衿幼弟,初封南阳郡王。他和他二哥长乐王李祎带兵河西全然不同,这位先帝薛德妃所生的小王爷向来不掺和朝廷政事,平生最好琴箫雅乐和山水美人。
弘治帝曾直言幼弟秉性不坏,就是有点不着调,荒唐事做过不少。
他这一句是玩笑,却把徐才和脸都吓得一抖,“殿下可不能胡来啊!这是陛下赐婚!”
“放心。”李祺坏笑着抓了把徐才和瑟瑟发抖的胡子,脸上两个梨涡深深陷进去,“本王有分寸,臣子妻不可欺嘛。”
徐才和被抓了胡子还得讪讪笑着目送李祺走进去,结果李祺带着随从走了一半又回头道,“徐大人,你该见过了,那长孙柔长得漂亮吗?”
徐才和脚下一个趔趄,脸都青了。
李祺见他这幅样子终于哈哈大笑,抖开那身流光璀璨的郡王紫绫袍,抬步进了王公内席。
徐才和站在原地,无助地望着侍郎府的前门四方的天,心道幸而没让李祺这风流情种见到长孙柔,否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今日卯时送嫁仆从到了开远门,告诉他云麾将军昨日去禁苑校场与仇将军相谈甚欢,二人切磋交手受了点伤,于是先一步回了永宁坊宅院修养。
见了血的事总归不吉利,怕给新嫁娘沾了晦气就让长孙氏亲卫代为护送,一切都听徐大人安排。
长孙朔归兵部和皇帝统管,徐才和除了在心里嘀咕了句这边塞出身的将军就是好战,也没多想其他。
等把人送到永宁坊将军宅邸侧门,新嫁娘才掀开轿撵的帘子落地,她以宝相纹团扇覆面,金冠华美。
徐才和打眼一看这身形轮廓的确是个端正美人......就是好像高了些。
再看新嫁娘落地的描金牡丹绣鞋......又好像挤了些。
他狐疑地看了眼身边管织造的署令,署令缩在一边心虚地擦了擦汗。
赐婚的一应造物都是他们定下规矩送到太原府操办,鞋不合脚便是失职,误了事要告罪的。
长孙氏的仆从在秋风里攥紧了腰间红绶,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替那署令解围。
“咱们家娘子长在北方,是要比这长安贵女高大些。”
徐才和还是觉得哪里不妥,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傍晚出阁时梳妆婆子去给新嫁娘补妆,他跟在屏风外留意了一番这位长孙娘子。
轻纱绣屏内,新嫁娘却了扇,模糊可见她抬起了小巧的下巴扫上些香粉,梳妆婆子候在一旁,提笔点靥。
徐才和屏息凝神,此情此景确实美不胜收。他原想静待她完妆,却不小心后退碰得一侧花架左右晃了两下,一盆名贵魏紫摇摇欲坠。
他大惊,忙伸手去扶,只见屏风后的新嫁娘像是受惊似的,转过脸看了过来。
这一下没用团扇遮面,那长孙娘子雪肤乌眉,颊上黄粉点淡杏靥,瞳孔极浅,里头汪着波秋水似的。
徐才和匆匆忙忙惊鸿一瞥,就捧着那盆黯然失色的牡丹呆住了。
他在官场长袖善舞几十年,宫里娘娘也见了不少。丰腴多情的,弱风扶柳的,甚至有褐发碧眸的胡姬,但无一人似眼前长孙娘子这般灵秀纯然。
难怪长孙氏挑了这样一个女人。
若不是赐给杨玳,怕是贵妃也做得,徐才和在心里感叹。他曾听闻长孙氏起于晋北,祖上曾与燕代人通婚,后嗣多貌美,竟然并非虚言。
他将魏紫放回花架,文雅一拱手,像是怕再唐突了美人似的退出了屋外。
梳妆婆子汗如雨下,手都在发抖。
长孙朔见这阴魂不散盯着他的尚书终于走了,一瞬间浑身都软了,坐在那铜镜前表情一点一点扭曲起来。
铅粉裹得他喘不过气,连眉毛都被拔了一半。今早更是难熬,长孙柔的鞋他根本挤不进去,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从前行军打仗也没遭过这种罪。
“将军......小......小姐”梳妆婆子语无伦次,嘴唇发白道,“还......上妆吗?”
这可是欺君!婆子早没了胆气,但若不兵行险招,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梳了,一会儿我上轿子,亲卫带着你们从后门去东校场大营找个叫贺兰荣的副将。他会给你们盘缠送你们出长安,回太原也好,去朔州投靠我爹也罢,这事儿就算败露也要咬准不知道。”
婆子“诶诶”了两声,绞着帕子还是有些惧怕。
长孙朔长叹了口气,“若是杨玳是个好说话的,一切就能瞒过去,横竖长安没人认识长孙柔。若是不好说话......”
他烦躁地把长柄团扇仍在梳妆台上,眼底有火气冒上来。
“老子就废了他,看他是想不能人道,还是识时务帮长孙家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