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蓝颜祸水 >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夏至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夏至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三十一章夏至

蓝亦忱站在市二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沈砚洲的那个,袋子里装着两盒饺子。不是速冻的,是沈砚洲今天早上现包的,馅是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很碎,和肉馅拌在一起,颜色是淡淡的粉色,闻起来很香。沈砚洲包饺子的时候,蓝亦忱站在旁边看,看他舀一勺馅,放在饺子皮中间,对折,捏中间,捏左边,捏右边,左边捏一下,右边捏一下,左边再捏一下,右边再捏一下。一个饺子就好了,白白胖胖的,褶子左边密右边疏,上面厚下面薄,和之前每一天包的饺子一模一样。

“今天怎么包饺子?”蓝亦忱问。沈砚洲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排成一排。“外公今天出院。”

蓝亦忱愣了一下。他记得沈砚洲说过,外公的指标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但他没想到是今天。沈砚洲这几天没提具体的出院日期,他也没问,以为还要再过几天。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一个月的时间失去了准确的感知。三月十七号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少天?他算不清楚了。每一天都好像很长,长到他可以记住每一个细节——走廊上那一眼,食堂里的红烧肉,车里的草莓牛奶,便利贴上的字,发情期握着的手。但每一天又好像很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三月就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五月来了又走了,六月已经到了。

“今天几号了?”蓝亦忱问。

“六月六号。”

蓝亦忱把手里的饺子皮放在案板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了。他从三月穿到六月的外套终于在昨天换掉了,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还放在书包里,以备不时之需,但已经好几天没有拿出来穿了。走廊上的人也换上了夏装,衬衫短袖,裙子,凉鞋,五颜六色的,像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换上了新羽毛的、叽叽喳喳的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热气。蓝亦忱靠在走廊的墙上,把保温袋换了一只手拎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木鱼。510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线,看不清人在哪里。蓝亦忱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等着,等沈砚洲出来接他。他没有等太久。门从里面打开了,沈砚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上周他去剪了,说是夏天太热。短头发的沈砚洲看起来不太一样,眉骨的弧度更明显了,下颌线的角度更利落了,耳朵整个露了出来,耳廓的线条很清晰,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画。

“来了?”沈砚洲说。

“嗯。”蓝亦忱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晃了晃,“饺子。”

沈砚洲侧身让他进去。病房里很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窗帘拉开了,能看到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着。病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垫,白色的,上面有一道道被床单压出来的痕迹。床头柜也空了,之前摆在上面的水杯、纸巾、药瓶、水果,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沈砚洲的那个——孤零零地站在柜子的中央,像一个被人遗忘了的、但还在坚守岗位的哨兵。老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但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血色从被稀释了很多遍的粉色变成了一种更浓的、更深的、接近正常人的颜色。脸颊的肉还没有完全长回来,颧骨还是高的,但不像之前那样高得让人心疼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棕色的,浑浊但温和,和沈砚洲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看人的方式。

“外公。”蓝亦忱叫了一声。老人看着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大到能看到他缺了一颗的牙齿——下排左边,第二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许是年轻的时候,也许是生病的时候,也许是在蓝亦忱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蓝亦忱没有问,他只是觉得那颗缺了的牙齿让外公的笑容看起来更真实了,更亲切了,更像一个普通的、会老的、会掉牙的、会生病的、但还在努力活下去的、正在一天一天好起来的老人。

“来了?”老人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大了一些,清晰了一些,像一台被修好了的、音量可以调大调小的收音机。

“来了。”蓝亦忱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老人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一样蜿蜒着。但今天的温度是暖的,正常的、健康的、36度左右的、不烫也不凉的、和他自己的手温度差不多的暖。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节奏。老人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沈砚洲站在窗户边,看着蓝亦忱和他外公的手握在一起。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出手,没有加入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窗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他的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蓝亦忱没有在看,但他知道它在。

“外公,我们回家。”沈砚洲说。

手续办得很快。沈砚洲去一楼结了账,拿了出院小结和后续的药,蓝亦忱在病房里帮老人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沈砚洲已经提前拿回去了,只剩下那个保温杯和一袋还没吃完的水果。蓝亦忱把保温杯装进书包里,把水果袋系好,拎在手上,然后扶着老人站起来。老人的腿还有些软,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一只手撑着蓝亦忱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坐了不知道多久的椅子上撑起来。他站直的时候,比蓝亦忱矮了半个头,头发花白的,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像一个缩了水的、旧的、但还能穿的毛衣。

蓝亦忱扶着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的温度,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才是脚跟,和他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蓝亦忱放慢了自己的步伐,配合老人的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这场出院一样,该来的时候来了,该走的时候走了,该慢的时候慢一点,没关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砚洲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出院小结和药。他看到蓝亦忱扶着老人走出来,伸手把老人从蓝亦忱手里接过来,扶着自己外公的手臂,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烈,很亮,晒在皮肤上会微微发烫。老人眯着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一个凉棚,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很干净,没有云,只有一架飞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拖着一条细细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白线。老人看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久到那条白线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中,他才把手放下来,偏过头看了沈砚洲一眼,又看了蓝亦忱一眼。

“回家。”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蓝亦忱从这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他之前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笃定的、像一个人经历了很长很长的冬天、终于等到了春天、又经历了春天、终于等到了夏天、站在夏天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用手搭着凉棚、看着天空、看着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慢慢消散在蓝天里、他放下手、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两个人、说出的那两个字里所包含的所有那些不需要被说出来、不需要被解释、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只需要被他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沈砚洲发动了车,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蓝亦忱坐在副驾驶,老人坐在后座。老人靠着座椅,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像一根一根的、很细很细的、银白色的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动一下,不是在做什么,只是身体在车行驶的轻微晃动中自然做出的、调整平衡的动作。

车开过了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后视镜里明灭——不是他自己的后视镜,是中间的那个,能看到后座的那个。光在老人脸上明灭着,亮了,暗了,亮了,暗了。老人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的、很久很久没有被点亮过的、灯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的、需要被清理一下才能重新亮起来的灯笼。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他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扶着老人出来。老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看着院墙上那些在六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的植物,看着那条铺着石板的、通向入户门的小路。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蓝亦忱以为他不会动了。

“回来了。”老人说。声音很轻,轻到蓝亦忱几乎没听到。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里的所有东西——不是“我回来了”,是“回来了”。少了那个“我”,但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一个月的时间,多了一场化疗,多了无数次的恶心、呕吐、脱发、疼痛、疲惫、失眠、希望、失望、再希望。多了沈砚洲在走廊上握着他的手,蓝亦忱在病房里叫的那一声“外公”,多了那碗粥,那颗鸡蛋,那杯水,那张出院小结,这个六月的阳光,这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

“回来了。”沈砚洲说。和他外公一模一样的词,一样的结构,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简单。不是“我们回来了”,是“回来了”。少了那个“我们”,但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一个月的时间,多了每天从学校到医院的路,多了每天晚上在走廊上度过的那些寂静的、漫长的、一个人扛着的、不知道该跟谁说的、只能咽下去的时间。多了蓝亦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