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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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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谷雨

谷雨那天,下雨了。

蓝亦忱站在学校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不是那种很大的、砸在地上会发出噼里啪啦声响的暴雨,是一种很细的、很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很细很细的筛子,把雨水筛成粉末状,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撒的雨。雨丝在空中飘着,不急着落下来,风把它们吹得斜斜的,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像一群没有方向的、正在寻找落脚点的、透明的蝴蝶。

走廊上没什么人。谷雨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很多人都提前走了,教室已经空了大半。蓝亦忱没有走,他在等沈砚洲。沈砚洲今天下午请假去了医院,外公的化疗进入第三个周期,今天要做检查,沈砚洲要陪他。走之前他给蓝亦忱发了一条消息:“下午的检查不知道要做到几点,你放学先走,不用等我。”蓝亦忱回了一个“好”,但他没有走,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雨,等着。

雨下了很久。从下午三点开始下,下到四点,下到五点,没有停的意思。天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灰蓝。走廊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光。蓝亦忱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砚洲下午发的“你放学先走,不用等我”,他发完之后,蓝亦忱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回复“好”显得太冷,回复“我等你”显得太沉,回复一个句号显得太奇怪。他选择了不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窗前,等着。

五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蓝亦忱几乎是立刻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动作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沈砚洲的消息:“检查做完了。指标比上次好。你在哪?”

蓝亦忱打了几个字:“在学校,走廊。”

回复来得很快:“等我。二十分钟。”

蓝亦忱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在窗台上,看着雨。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从粉末状变成了雾状,飘在空中,看不清雨丝,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像纱一样的水汽,把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和天空都罩住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边缘都变得柔和了,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已经不太分明的水彩画。他在这片水汽中等着,等着那辆黑色SUV从街角拐过来,等着那两道昏黄的车灯在雨幕中亮起,等着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重拍,轻拍,重拍,轻拍,从楼梯口开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他身后停下来。

“等很久了?”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雨水的潮气和跑上楼梯之后的微喘。

蓝亦忱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发型,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滴水的位置和频率。但今天他的身上多了一层雨水的气息,不是被淋湿的那种湿,是在雨中走过之后,衣服的表面吸附了一层细密的、看不见的、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的小水珠,那些小水珠把他的体温封在了衣服里面,让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温暖的、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的气息。

“没有。”蓝亦忱说,“外公怎么样?”

沈砚洲走到窗边,站在蓝亦忱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雨。“医生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化疗有效果,再坚持两个周期,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让对方放心而装出来的轻,是真正的、从身体深处长出来的、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终于把压在身上的石头顶开了之后,枝叶重新舒展时的那种轻。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沈砚洲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所有这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东西,在雨声和灯光和四月的潮湿空气的包围下,都变得柔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表面变得光滑而圆润,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很舒服。

“那挺好的。”蓝亦忱说。

“嗯。”沈砚洲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到窗外。雨还在下,从雾状又变回了丝状,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发亮的、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的样子。

“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沈砚洲问。

蓝亦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放在他和沈砚洲之间。沈砚洲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两个人的手在窗台上并排躺着,被走廊的灯光照着,被窗外的雨声包围着,被四月傍晚的潮湿空气浸润着。

“走吧,”沈砚洲说,“回家。”

蓝亦忱点了下头,把手从沈砚洲的手心里抽出来,背起书包,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走廊很长,灯很亮,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沙沙的,像很小很小的蚕在吃桑叶。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声音。

走下楼梯的时候,蓝亦忱看到了楼梯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不是沈砚洲的字迹——沈砚洲的字是舒展的行楷,而这行字是另一种风格,更圆润,更柔和,像是一个女生写的,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愿你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让人知道这是谁贴的、为谁贴的、为什么贴在这里的信息。它就在那里,在楼梯间的窗户上,在谷雨这一天的傍晚,在蓝亦忱和沈砚洲走下楼梯的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像一个安静的、不期而遇的、不需要被回应的祝福。

蓝亦忱停下来,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看着那张便利贴。沈砚洲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谷雨,”蓝亦忱念了一遍,“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嗯。”沈砚洲看着那张便利贴,目光在那些圆润的、柔和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雨生百谷。”

蓝亦忱偏过头看着他。“你听过?”

“嗯。我妈以前说过。她说谷雨这天下的雨,是老天爷给庄稼的礼物。雨水落在土里,种子就会发芽,庄稼就会长高,到了秋天就能丰收。”沈砚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调,但蓝亦忱注意到他说“我妈”的时候,语速比说其他部分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像是这个字在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迟了零点几秒才落地。

蓝亦忱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沈砚洲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便利贴上。他看着那行字——“愿你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也长出新的东西。”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不知道贴这张便利贴的人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的雨,想着某个人,希望那个人在这个春天结束时,心里能长出新的东西。但他觉得,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写给谁,不管那个人有没有看到这张便利贴,这个愿望本身是好的,是干净的,是不带任何杂质的,像谷雨这一天的雨水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种子上,落在根上,落在所有正在等待生长的东西上。

他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从窗户上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现在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六张沈砚洲写的便利贴,一张不知道谁写的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所有的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把那一层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已经完全拉不上了,但他不在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和沈砚洲一起走下了楼梯。

雨还在下。

他们没有打伞,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路上,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触碰他的皮肤。蓝亦忱没有加快脚步,沈砚洲也没有。两个人走在雨中,走在四月的最后一个节气里,走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这场雨一样,该来的时候来了,该下的时候下了,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黑色SUV停在校门口,车窗上覆着一层细密的、亮晶晶的雨珠,在路灯的光里闪烁着,像无数颗很小很小的、被揉碎了的星星。沈砚洲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砚洲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着,把那些雨珠刮掉,新的雨珠又落下来,又被刮掉,又落下来,又刮掉,像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不需要做完的、做了也不会有人夸奖但还是要做的、因为不做就看不清前方的路的事情。

车开了出去。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沈砚洲的右手从换挡杆上移开,放到了中央扶手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蓝亦忱把手放进了他的手里,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和在食堂的餐桌上一模一样的力度,在走廊的窗台上一模一样的力度,在发情期的床上、在凌晨五点的黑暗中、在地板上、在病床边、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在所有他们曾经握过手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力度。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着亮和暗。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看着他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个质感不是“灯笼快灭了”,不是“灯笼被重新点亮了”,不是“正在慢慢好起来”,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稳定的、像一盏已经被点亮了很久的、不需要再被关注和确认的、它就在那里亮着、你知道它会一直亮下去、不需要担心它会灭的灯。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沈砚洲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丝状变成了点状,一滴一滴的,落在车顶上,发出很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一样的咚咚声。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动。雨刷器已经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越积越多,越积越密,把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像在水底看到的光影。蓝亦忱看着那些光影,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不真实,像一个梦,一个他在上周三之前绝对不会相信会成真的梦。在这个梦里,他坐在沈砚洲的车里,手被沈砚洲握着,窗外的雨在下,车里的空调在吹,沈砚洲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着,不是要松开,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可以握得更久、更不费力的姿势。

“走吧。”沈砚洲松开了他的手,推开车门。

蓝亦忱跟着下了车。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校服上,在深蓝色的面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不断扩大的圆点。他没有跑,没有用手挡在头上,没有做任何试图躲避雨水的事情。他只是走在雨中,走在沈砚洲旁边,走过那条铺着石砖的小路,走进那扇门轴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的铁艺院门。

院墙上的植物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变得更深了,叶子绿得发黑,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膜,在路灯的光里闪烁着,像无数面很小很小的、被雨水擦亮了的镜子。蓝亦忱看着那些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得很小的、被雨水淋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的、嘴角弯着的、和沈砚洲并肩走着的少年。

他收回了目光,走进了屋。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度。蓝亦忱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还开着,地板是温热的,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和之前一样的温度。沈砚洲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蓝亦忱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框里,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蓝亦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砚洲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他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什么,就是眼睛落在那里的一个方向。他的肩膀是放松的,没有塌着,也没有绷着,就是自然地、不刻意地、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没有任何人注视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放松。

这个画面蓝亦忱见过。在上周三,在沈砚洲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傍晚,在他累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靠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窗外,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还没有来得及直起来的树。今天他又站在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水杯,同样的目光落在窗外同样的方向。但今天他的肩膀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是它自己在没有被任何力量压着的时候,自然地、不费力地、笔直地立着。

蓝亦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沈砚洲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晚上想吃什么?”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你包的饺子还有吗?”

“有。在冰箱里。”

“那就饺子。”

沈砚洲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灶台上,打开冰箱,从冷冻室里拿出那袋饺子。保鲜袋里的饺子还是和上周四一样的数量,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褶。它们在保鲜袋里挤在一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正在冬眠的小动物,被冻得硬邦邦的,但它们的形状还在,褶还在,沈砚洲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那些不完美的、左边密右边疏的、上面厚下面薄的褶还在。

沈砚洲烧了水,把饺子下进锅里,用勺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他的动作很熟练,力度均匀,没有一个饺子被推破。蓝亦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在水的加热下慢慢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深色的肉馅,浅色的菜馅,还有一些橙色的、不知道是胡萝卜还是什么的碎末。他看着那些颜色在透明的皮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像一个正在被冲洗的、从模糊到清晰的照片。

饺子煮好了。沈砚洲把火关掉,用漏勺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装进两个碗里。没有一个破的,十二个完整的、白白胖胖的、皮薄馅大的、褶子左边密右边疏的、上面厚下面薄的、一看就是手工包的、一看就是沈砚洲包的饺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肉和菜和面粉和水的、经过加热之后融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一人一碗饺子。蓝亦忱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很多,肉和菜的比例刚好,咸淡刚好,温度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不是因为馅调得多好,不是因为皮擀得多薄,不是因为褶捏得多密,是因为这碗饺子是沈砚洲在上周四的下午、在他应该睡觉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案板前、一勺馅一张皮一根褶一条纹地、把一堆面粉和水和肉和菜变成了这些饺子。然后他把它们放进冰箱,冻了整整一个星期,等到了今天,等到了谷雨,等到了这个雨从天上落下来的、春天快要结束的、他和蓝亦忱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一人一碗饺子、安静地吃着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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