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忱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的颜色。他从沈砚洲桌上拿起那支笔,拔掉笔帽,在便利贴上写了两个字。他的字迹和沈砚洲的不一样,更小,更规矩,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他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沈砚洲桌上,把便利贴贴在沈砚洲的课本上,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洲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张便利贴。上面有两个字,蓝亦忱写的——“谢谢。”不是“谢谢你昨天的照顾”,不是“谢谢你喜欢我”,不是“谢谢你陪着我”,就两个字。“谢谢。”像一把钥匙,不是用来打开什么门的,是用来确认一扇已经被打开的门——门已经开了,光已经照进来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只需要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在门开了之后,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砚洲把那张便利贴从课本上揭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之前什么都没有,他从来不放东西在那里。但今天他放了。他把蓝亦忱写的那张“谢谢。”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上方,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蓝亦忱走出四班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和上周不一样了,上周是审视的、好奇的、带着一种“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探询。今天的目光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接近“接受”的东西,像一个人看了一部很长的剧,追了很多天,追到了最新的一集,终于接受了剧里的人物就是会这样做、这样爱、这样活,不管你同不同意,他们就是这样。
他走回三班教室,坐下来,把第二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预习。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明显到苏晚看到了,但她没有问,只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上周五发的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加了三根,黑板上的图形看起来像一个被分解了的、支离破碎的几何体。蓝亦忱早就做出来了,他没有再听,他在草稿纸上画东西——不是数学,不是物理,是一个人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喉结的位置,所有那些他在过去七天里看了无数遍的、已经刻进了他视网膜里的线条,此刻从他的笔尖流了出来,落在那张空白草稿纸上,变成了一个安静的、闭着眼睛的、像在沉睡中的人。
他画完之后看着这张脸,觉得它不像沈砚洲。不是画得不像,是纸上的沈砚洲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那双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他的、深棕色的、带着琥珀色光点的眼睛。真正的沈砚洲不在纸上,他在走廊另一边的教室里,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低着头做卷子,校服内侧的胸口口袋里放着一张写着“谢谢。”的便利贴。
蓝亦忱把那张画翻过来,用背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等苏晚,也没有叫苏晚一起。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苏晚在后面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走出教室时步伐的节奏——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蓝亦忱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沈砚洲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道门框的两侧,和上周三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但今天和上周三不一样了,今天沈砚洲没有经过三班门口,没有偏过头扫他一眼,今天他就站在蓝亦忱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蓝亦忱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那颗没有扣好的扣子,能看清他下巴上那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的走向。
“食堂?”沈砚洲问。
“食堂。”蓝亦忱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并排,一模一样的距离——十厘米。但今天的十厘米和上周四的十厘米不一样了,上周四的十厘米是需要被跨越的、被缩短的、被消除的距离,今天的十厘米是一个刚刚好的、不需要改变的距离。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远和近已经不是用厘米来衡量的了,它用别的东西衡量——用便利贴的数量,用保温袋的颜色,用发情期里握着的手的力度,用“是”和“我也喜欢你”之间那短暂的空隙。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位置。蓝亦忱把餐盘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今天他打了红烧肉,和上周三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要瘦的”,沈砚洲也没有帮他跟打饭阿姨说,因为不需要了。沈砚洲知道他会打红烧肉,知道他会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知道那个角落里会堆起一小堆被咬了一半的、白色的、颤巍巍的脂肪块。沈砚洲会在那些脂肪块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把它们夹走,吃掉,像做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吃着饭,和之前一样的安静,一样的默契。蓝亦忱把胡萝卜挑出来放在盘子的一角,沈砚洲夹走,吃掉。沈砚洲把自己盘子里的炒鸡蛋夹一块放到蓝亦忱的餐盘边上,蓝亦忱看也不看就吃了。这些动作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语言提示,像两个已经在一张桌子上吃过很多次饭的人,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学会了默契。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描述,但今天它有一个不一样的名字——它不是“默契”了,它是“在一起”。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餐盘的右侧。沈砚洲还在吃,他比自己慢了大概两分钟。蓝亦忱没有催,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穿红色背心的那一队正在进攻,球在草坪上滚得很快,守门员扑了出去,扑到了,把球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画面,但今天的蓝亦忱看着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因为在笑什么,是因为他想起上周四他在这里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现在他知道那天沈砚洲去做什么了——去医院看外公,做了常规检查,结果要等几天,指标不太好,可能要化疗。这些他现在都知道了,他不需要再问了,也不需要再猜了。沈砚洲会把该说的都告诉他,在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在他能够承受的时候,在他准备好了的时候。这就是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不需要追问,不需要猜测,只需要等。等那个人把那些还没准备好的话在心里捂热了,捂熟了,捂到可以拿出来给你看了,他自然会给。
“想什么呢?”沈砚洲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蓝亦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砚洲的脸上。沈砚洲已经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和上周四一模一样。蓝亦忱看着他,想起了上周四这个时候,他问沈砚洲“你昨天去做什么了”,沈砚洲说“去了一趟医院”。今天沈砚洲问他“想什么呢”,他张了张嘴,想说“在想你”,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他觉得“在想你”这个词太轻了,太容易说了,太容易被用滥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我在想,你上周四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外公的病?在想我?在想怎么在两件事之间找到平衡?”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沈砚洲上周四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同时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外公的病,学校的课,蓝亦忱的发情期,每一个都是一个大石头,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搬起来,放在自己的背上,没有放下过任何一个。
“没什么。”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蓝亦忱觉得沈砚洲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他会读心术,是因为沈砚洲也坐在这个位置,也在这个食堂,也在中午十二点的阳光下,也在想着那些他没办法用语言说出来的、只能用手握住的、只能用行动证明的、只能用一顿一顿的饭、一张一张的便利贴、一次一次的接送来慢慢表达的东西。
他们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蓝亦忱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沈砚洲站在他身后,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蓝亦忱放好餐盘,转过身,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餐盘。他看了蓝亦忱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餐盘放上传送带,走到蓝亦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和上周四一模一样。
但今天走出食堂的时候,蓝亦忱的手背碰到了沈砚洲的手背。不是擦过,是真正的、完整的、皮肤贴着皮肤的触碰——他的手背贴着沈砚洲的手背,从指尖到手腕,一整条线。温度从沈砚洲的皮肤上传过来,比他的低一些,更凉一些,带着刚洗过手之后残留的、水的凉意。他没有把手移开,沈砚洲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手背贴着手背,走在从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走在三月的阳光里,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没有人停下来盯着看,没有人说“快看”。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吃自己的饭,聊自己的天。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猜的都猜过了,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就在那里,在阳光下,在走廊上,在所有人的面前,手背贴着手背,走着。这就是全部了,不需要再多一个字的注释。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蓝亦忱停下来,沈砚洲也停下来。蓝亦忱把手背从沈砚洲的手背上移开,转过身,面对着沈砚洲。
“下午放学,”蓝亦忱说,“我等你。”
沈砚洲看着他,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边。他的表情在光晕中变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蓝亦忱的脸,映着蓝亦忱身后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映着这个正在慢慢往西边移动的、已经开始有了下午味道的太阳。
“好。”沈砚洲说。
蓝亦忱转身走进了教学楼。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重拍,轻拍,重拍,轻拍。和沈砚洲的一模一样的节奏。他走过三班的门口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停下来。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要哭,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或者是因为风太大,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点红的存在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太开心了,开心到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的开心,只能通过眼睛把它排出去,像水库在雨季开闸放水,不是因为水太多了,而是因为水太多了之后,不放不行。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了教室。
午休的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苏晚已经趴下了,手机压在胳膊下面,屏幕还亮着,能看到她在看一篇连载的小说,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画面。蓝亦忱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在桌面上趴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中午的阳光的温度,暖暖的,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温度。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可以被归类为幻觉的声音——便利贴被撕下来的声音。那种纸张从粘合剂上被揭开的、细微的、带着一点静电的“嘶”的一声,从后门的方向传过来,和上周四一模一样的方位,一模一样的音量,一模一样的存在时长。
蓝亦忱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那个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消失过的弧度,弯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