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亦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光斑从靠垫上滑到了地板上,又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距离,快要碰到墙角了。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傍晚的蓝灰色,云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一大片一大片的,把太阳遮住了,阳光变得稀薄了很多,像被滤过了一层纱。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沈砚洲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外公今天状态还行,吃了半碗粥。你记得吃药。”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头柜上那板药片拿起来,掰下一粒,放进嘴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他给沈砚洲回了一条消息:“药吃了。”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太干了,像一份打卡记录。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又加了一个句号,又加了一个句号,三个句号并排站在一起,像一串小小的、省略了的、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砚洲的回复来得很快:“晚上想吃什么?”
蓝亦忱看着这个问题,想起了昨天,想起了前天,想起了上周的每一天。沈砚洲每天都在问他“想吃什么”,不是因为他不会做饭,不是因为他需要蓝亦忱来帮他决定,而是因为他想让蓝亦忱参与到“被照顾”这件事里来,不想让“被照顾”变成一种单向的、被动的、像病人被喂药一样的过程。他想让蓝亦忱有选择,有主动参与的机会,有在这个被发情期折腾得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时候,至少还能控制“晚上吃什么”这件事的权利。
蓝亦忱打了三个字:“都行。”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又打了两个字:“你定。”
沈砚洲这次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就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完整的句号。蓝亦忱看着这个句号,觉得它像沈砚洲在说“知道了”,又像在说“好的”,又像在说“我来办”。一个句号能承载的意思太多了,多到蓝亦忱觉得这个小小的圆圈里装着一整个沈砚洲——那个在厨房里炒菜时左边的围裙带子总是比右边长一截的沈砚洲,那个在车里握住他的手时手指会微微发抖的沈砚洲,那个在地板上睡了一整夜、早上起来蒸了蛋羹还切了橙子的沈砚洲。
蓝亦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云越来越多了,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叠得很厚很厚的棉被,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太阳在云的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像一盏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线透不过来,只在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银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沈砚洲昨晚做的那锅粥,用保鲜盒装着,放在冷藏室的最上层。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粥还是好的,没有坏。他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转了兩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转盘在玻璃板上慢慢地转动着,保鲜盒在转盘上跟着一起转,从里面透出来一种温暖的、带着米香的热气。
他把粥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这碗粥。粥已经不如昨晚好吃了,米粒在冷藏室里待了一整夜,失去了刚煮好时那种饱满的、弹牙的口感,变得有些糜烂,有些水米分离。但蓝亦忱觉得没关系,因为这是沈砚洲做的,沈砚洲在外公的病房里发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这份粥已经在冰箱里等着他了,像一个无声的、提前抵达的承诺。
他洗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天已经快黑了,窗帘还开着,窗外的天空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蓝。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被人从高处往下扔了一把碎金,散落在不同的高度和不同的位置,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在闪,有的一直亮着。
蓝亦忱把客厅的灯打开了。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从黑暗中浮了出来——沙发的深灰色,茶几的木色,电视柜上那排书的五颜六色的书脊,所有的一切都在灯光下恢复了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像一幅被从水中捞出来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画。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在等。不是在等沈砚洲回来,他知道沈砚洲今晚不会回来,外公在医院,沈砚洲要在医院陪夜,这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他等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声音,一条消息,一个来自外部的、能让他确认“沈砚洲还在”的信号。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论坛私信。灰蓝色的Y。消息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长,长得不像沈砚洲的风格,像是他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的,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很多次,最后才把这句话从心里搬到了屏幕上。
“外公睡了。我在走廊上。外面在下雨,不知道你那边下了没有。窗户关好,别着凉。”
蓝亦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把手伸了出去。手背上有凉凉的、细细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落下来——雨。很小很小的雨,细到几乎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给沈砚洲回了一条消息。
“下了。窗户关好了。”
他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也别着凉。”
沈砚洲没有回复。蓝亦忱等了几分钟,手机没有再亮起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有拉严实,和之前几天一样留着一条缝,但今天没有月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因为外面在下雨,天空是黑的,云是厚的,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过来。房间里很暗,暗到蓝亦忱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黑暗把所有东西的边界都模糊了,天花板和墙壁融合在了一起,床和地板之间的界线消失了,连他自己的手指伸到眼前都看不到。
在这片完全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中,蓝亦忱听到了雨声。很小的雨,打在窗户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蚕在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他闭着眼睛听着这雨声,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埋在地下的种子,雨水渗透了土壤,渗透到了他的身边,把他的外壳泡软了,把他身体里那些还在沉睡的部分唤醒了。他在黑暗中慢慢地伸展着那些在发情期里被烧得卷曲了的、焦枯了的枝叶,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但外面没有光。今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雨和云和风。但蓝亦忱觉得光就在那里,不在天上,不在窗外,在另一个地方——在丁香路12号的厨房里,在市二院住院部5楼的走廊上,在沈砚洲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在他握着蓝亦忱的手时指腹上那层薄茧的触感里。这些光不在天空,它们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亮着,不是一盏灯,是很多很多盏,小的,暖的,不会熄灭的。
蓝亦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没有人,沈砚洲在医院,在那个浅绿色的、有输液架的、有外公的病房里。但蓝亦忱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贴着冰凉的墙面,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他知道墙的另一边不会有手贴上来,因为那里没有人。但他觉得这面墙的温度因为他的抚摸而升高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墙会升温,而是因为他在把身体里那些小灯的热量通过手掌传递给这面墙,传递给这面墙另一边的那个房间,传递给那个房间里正在慢慢冷却的空气,传递给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另一栋楼里、在另一张床上、可能也正把手贴在墙上的人。
他收回了手,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计数。他在每一次心跳之间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这个房间里所有安静的东西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蓝亦忱在雨声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脱下了所有的衣服,洗掉了所有的灰尘,躺在干净的、柔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床单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呼吸,只需要存在,只需要让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地恢复它本来的、没有被燃烧过的、完好无损的样子。
他睡着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很小,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