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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九章 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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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把带来的那个袋子放在床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几样东西——水,运动饮料,毛巾,退烧贴,还有那支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来的抑制剂。抑制剂还没有完全解冻,铝箔包装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冷的光。沈砚洲把抑制剂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扔掉,就放在那里,放在蓝亦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蓝亦忱的枕头调整了一下,垫高了一些,让他靠着。他拧开一瓶运动饮料,把吸管插好,递到蓝亦忱嘴边。

“喝点。”

蓝亦忱的嘴唇碰到了吸管,他的嘴自动地开始吸,液體从吸管里涌上来,甜的,咸的,带着一点柠檬的味道,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他喝得很慢,一口,停一下,再一口,再停一下,像一台需要被手摇才能启动的老式发动机,每转动一下都需要外力的推动。沈砚洲的手握着饮料瓶,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凉凉的,蓝亦忱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种凉意让他从混沌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他睁开了眼睛。

沈砚洲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砚洲睫毛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珠——是跑上楼时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蓝亦忱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砚洲在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蓝亦忱现在的样子——头发湿透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上有血,瞳孔是涣散的,像一面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沈砚洲。”蓝亦忱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生了锈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刺耳的声响。

“嗯。”

“我很难受。”

沈砚洲的手从饮料瓶上移开,落在蓝亦忱的额头上。手背贴着额头,感受着那下面正在沸腾的温度。他的手背是凉的,蓝亦忱的额头是烫的,两种温度在他的手背上相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指尖到心脏的、微小的、像被针扎了一样的刺痛。不是因为蓝亦忱的体温太高,是因为他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蓝亦忱正在经历的这些,有他的一部分责任。不是因为他的信息素诱发了蓝亦忱的发情期,而是因为蓝亦忱是为了“不再打抑制剂”才要承受这些的,而“不再打抑制剂”这件事,和他沈砚洲有关。

“我知道。”沈砚洲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出口的颤抖。

蓝亦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比笑更复杂、更模糊、更难定义的表情。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伸向了沈砚洲的衣角,攥住了那块黑色的棉质布料,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那块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团皱皱巴巴的、可怜的东西。

“别走。”蓝亦忱说。

沈砚洲低下头,看着蓝亦忱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蓝亦忱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所有的一切都在摇晃、都在崩塌、都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摧毁然后重建,而那只手是这个风暴的中心里唯一安静的、唯一确定的、唯一还能抓住什么东西的东西。它抓住了沈砚洲的衣角,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抓住了另一只手。不是因为他会掉下去,是因为他知道那只手会拉住他。

沈砚洲把蓝亦忱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握住了。

他的手比蓝亦忱的大了一圈,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掌心更宽。他把蓝亦忱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像之前做过的那样,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把每一寸皮肤都覆盖住。但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不是怕蓝亦忱会抽走,而是怕自己会松手。

“不走。”他说。

蓝亦忱闭了一下眼睛。

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不是哭,是身体在经历极限的时候自动分泌出来的、用来润滑的、用来保护的、用来告诉这个世界“我快要承受不住了”的液体。泪水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那道被咬破的嘴唇,流过下巴,滴在枕头上,在枕套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沈砚洲用拇指把那道泪痕擦掉了,他的拇指从蓝亦忱的颧骨开始,沿着泪痕的轨迹向下移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在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旁边停下来,然后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伤口。

蓝亦忱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互相渗透、互相融合、变成一种既不是蓝亦忱的也不是沈砚洲的、第三种的味道——甜的草木和苦橙和木质香基,像一片在秋天被烧掉的森林,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在,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和木炭的苦和泥土被烤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

蓝亦忱把沈砚洲的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他的腺体在沈砚洲的掌心下跳动着,像一颗独立的、有自己生命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把一波又一波的热量从腺体输送到全身,输送到四肢,输送到指尖和脚尖,输送到他身体里每一个还在等待被唤醒的细胞。沈砚洲的掌心覆盖着那颗跳动的腺体,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捧着一颗随时会飞走的、又烫又脆弱的、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述它究竟有多重要的东西。

“我在这里。”沈砚洲说。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燃烧,后颈上的灯已经烧到了最亮,亮到整个房间都被他信息素的光和热填满了,亮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这团火烧成灰烬了。但沈砚洲的手在他的后颈上,那隻手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来自外部的、比他的体温低了几度的凉意,像一个锚,把这艘在风暴中飘摇的船牢牢地钉在了海床上。船可以晃,帆可以破,桅杆可以断,但锚在那里,船就不会漂走。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沈砚洲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浅色的床单上,像一个温柔的、沉默的、承诺着“我会一直在这里”的符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蓝亦忱的呼吸声,沈砚洲的呼吸声,和两个人之间那些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正在被经历的一切。

蓝亦忱的眼泪还在流。

但他没有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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