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蓝亦忱没有直接推门,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脸部的轮廓在枕头上显得很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针头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输液袋里是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液面在下降。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
沈砚洲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换了姿势,不再是蓝亦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外公,他在看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但他的表情不在那片光晕里。他的表情在阴影里,在光没有照到的那个部分,垂着眼睛,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外公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到。
蓝亦忱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沈砚洲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的某个地方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蓝亦忱的脸上。那个转变的过程很慢,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的人,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水面以上的光线。他看着蓝亦忱,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蓝亦忱走到病床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站在沈砚洲旁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外公怎么样”,没有说“会好的”。他就站在那里,和沈砚洲并排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那个正在和疾病搏斗的老人。老人还在睡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每起伏一次,蓝亦忱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呼吸了一次。两个少年的呼吸节奏在某一刻同步了,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同一个人,承受着同一份重量。
沈砚洲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让给蓝亦忱。
“你坐。”
“不用,你坐。”
沈砚洲看着他,那个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扫描,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不设防的、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可以把面具摘下来了的注视。他没有再让,自己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把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拉过来,拍了拍凳面。蓝亦忱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气,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柔和的、像蚕丝一样细密的背景音,把整个病房裹在一个透明的、温暖的气泡里。蓝亦忱坐在沈砚洲旁边,看着床上那个老人,老人脸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岁月。他在想,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也像沈砚洲一样,走路的节奏是重拍加轻拍,炒菜的时候左边的围裙带子总是比右边的长一截,他是不是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适合握着什么东西的手。
沈砚洲伸手握住了外公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靠近一个怕被惊扰的东西,手指一点一点地合拢,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他把外公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外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年代久远的、容易碎裂的瓷器。蓝亦忱看着他做这件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沈砚洲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这种不设防的、脆弱的、把所有坚硬的外壳都剥掉了的样子。沈砚洲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他也会累,也会担心,也会在一个熟睡的、插着留置针的老人面前,把手伸过去,握住,轻轻摩挲着,像在说——我在这里。
蓝亦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五张便利贴。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灰紫色,又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病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日光灯,白色的,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老人还在睡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往下滴,沈砚洲的手还握着他外公的手。蓝亦忱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书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周老师的短信界面。他打了一行字:“周老师,发情期大概在明天或者后天,我应该注意什么?”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份不太正式的、写给自己的备忘录——不是真的在问周老师,而是在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搬出来,放在一个可以被看到、被确认、被处理的地方。
周老师的回复来得很快:“注意休息,不要熬夜,按时吃药,不要打抑制剂。如果在家的话,提前准备好水、食物、毛巾和换洗衣物,保持房间通风,温度不要太高。如果症状严重,比如高烧、剧烈疼痛、意识模糊,马上来医院。”
蓝亦忱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截了图,存进了和沈砚洲的私密相册里,和丁香路12号的定位截图、被圈了红线的通知放在一起。他退出相册,打开了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明天的课,我可能要请假。”
他没有发出去。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几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想在沈砚洲外公的病房里,在沈砚洲最累的这一天,用一条短信告诉他“我明天可能发情”。这件事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用更好的方式告诉他,不是现在。
蓝亦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推回原位。
“我回去了。”他说。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他,手还握着他外公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谢,疲惫,还有一丝蓝亦忱读不太懂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同时处理太多事情时难免会出现的力不从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路上小心。”
蓝亦忱点了下头,背起书包,走出了病房。走廊很长,浅绿色的墙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几乎变成了灰白色。他走过510,509,508,507,一路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像一串被放大了的心跳。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一个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高中生。但蓝亦忱知道,这个人的身体里有一盏灯,已经亮了两天了,明天或者后天,它会烧到最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蓝亦忱走出住院部,外面的空气比病房里冷了一些,带着银杏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变得很淡很淡。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窗户,数到五楼,看到510病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一个坐在床边的、安静的、手还握着另一只手的人影。
蓝亦忱站在楼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那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内部道路,银杏叶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一片被压扁了的、泛着光的玉。他走过急诊楼,走过门诊楼,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公交站台。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了玻璃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的弧线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薄薄的冰。
他到家的时候,在单元门口又看到了一个袋子。
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处系着那个越拉越紧的结。蓝亦忱蹲下来,拆开那个结,打开保温袋,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晚饭——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米饭。保温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砚洲的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一些,起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今晚吃清淡点。”
蓝亦忱把这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第六张了。他把那一层按了按,确认它们都还在,然后站起来,打开门,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好鞋,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番茄炒蛋的汁水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淡淡的红色,和食堂的味道不一样,和上周五在天台上吃到的味道也不一样。这份番茄炒蛋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调料,不是食材,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描述的、沈砚洲在把菜装进保温盒的时候带进去的、属于“今天”的、独一无二的、不会再出现第二次的东西。蓝亦忱把它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把今天要做的作业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数学卷子,英语练习册,物理笔记。他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笔。他做了两道数学题,写了两行英语翻译,抄了一段物理笔记,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需要再做这些了,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从月牙变成了一个半圆,像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发光的饼。月光洒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洒在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上,洒在蓝亦忱的脸上和手上。他把手伸到窗外,感觉到了夜风的凉意,风从指间穿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凉凉的河流。他收回了手,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把台灯关掉,爬上床,躺下来。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
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没有沈砚洲,沈砚洲今晚在医院,在那间浅绿色的、有输液架的、有外公的病房里,他今晚不会回来。蓝亦忱知道这个,但他还是把脸转向了那面墙,把手伸过去,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和上周六晚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墙的另一边没有手贴上来,因为那里没有人。但蓝亦忱觉得那面墙的温度因为他的抚摸而升高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墙会升温,是因为他在把身体里那盏灯的热量通过手掌传递给这面墙,传递给这面墙另一边的那个房间,传递给那个房间里正在慢慢冷却的空气。
他收回了手,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隔着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期待。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枪还没有响,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在“预备”的状态了——它已经冲了出去,在枪响之前的那个瞬间就冲了出去,因为它等得太久了,久到身体已经不能再等了。
蓝亦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被子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柔软的、温暖的茧。茧里面只有他的呼吸和他的体温和他后颈上那盏越来越亮的灯。灯已经亮了两天了,明天或者后天,它会烧到最亮。蓝亦忱不知道当它烧到最亮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疼,会不会哭,会不会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烧成灰烬。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比所有这些不确定都更确定的事——那盏灯烧到最亮的时候,沈砚洲会在。
他闭上了眼睛。
后颈上的灯在黑暗中亮着。
它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