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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六章 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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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在那五个字的后面打了两个字:“……想你。”

不是“我想你”,是“……想你”。前头带着六个点,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犹豫了很久,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只剩下两个最轻的、最不完整的字,从喉咙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蓝亦忱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按下了发送。

消息变成“已发送”状态的那一瞬间,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气流从车厢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闷了一整天的温热和橡胶地板的味道。蓝亦忱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地后退。蓝亦忱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消息已经被读过了——已读回执显示“已读”,时间是两秒前。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红灯。蓝亦忱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群。有人提着购物袋过马路,有人在路边等出租车,有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男生的下巴。蓝亦忱看着他们,看到那个男生伸手帮女生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

还是没有回复。

公交车继续开了。蓝亦忱把手机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四样东西挤在一起,然后拉上了拉链。他把那朵蔫了的紫色小花从书包侧袋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已经失去了早晨那种饱满的光泽,变得软塌塌的,颜色从紫色变成了近乎灰蓝的一种颜色,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把花放进了校服口袋。

口袋里有五样东西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起来,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蓝亦忱下了车,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回走。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枝头的绿意还很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投在粗粝的水泥砖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符号。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了。

蓝亦忱站住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疼。他没有马上拿出手机,而是先把单元门打开了,走了进去,按了电梯的按钮,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了进去,按了楼层,在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才把手机拿了出来。

一条新消息。发信人不是沈砚洲,是苏晚。

“你到家了吗?”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说不清自己在这一刻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吗?还是失望?他把这两个选项放在天平上称了称,发现它们一样重,谁也压不过谁。他给苏晚回了“到了,谢谢”,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电梯。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蓝亦忱摸黑走到门口,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玄关的黑暗把他的轮廓吞了进去,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去捡书包。

他靠着门,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些东西硌着他的胸口,不疼,但很清晰。每一件东西的存在感都很具体——便利贴的纸边、抑制贴的包装、信封的边角、那朵蔫了的花的花茎、手机的棱角。

五样东西。

蓝亦忱蹲在黑暗的玄关里,额头抵着膝盖,呼吸慢下来了。他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后还没有找到新的土壤可以扎根的植物,暂时把自己放在了这个角落里。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开了灯,把书包捡起来,换了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他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绿萝,长得不算好,叶子有些发黄,但他每周都记得浇水。他坐在书桌前,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拿出那张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翻到今天做的那道数列题。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很干净的结果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3月18日。

写完日期之后,他的笔没有停。他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挤在草稿纸的边缘,像一句不想被别人听到的悄悄话。

“他说他一个人住。”

蓝亦忱看着这行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他把草稿纸翻过来,把那行字盖住了,开始做下一道题。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终于又震了。

这一次,是沈砚洲。

不是私信,是短信。和昨天那条“贴片掉了”同一個号码,同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短信内容比昨天长了一些,但仍然很短,短到蓝亦忱一眼就能看完。

“我知道周老师要走。药够的话先别去找她,最近有人在盯你。我明天回来。”

蓝亦忱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了“有人”两个字。

第二遍他看到了“在盯你”三个字。

第三遍他看到了“我明天回来”五个字。

他放下手机,把那盆绿萝端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发黄的叶子。有四片叶子已经完全黄了,他把它们摘掉,扔进了垃圾桶。还有两片叶子黄了一半,绿和黄在叶片上拉锯着,像两个势均力敌的东西在争夺同一块领地。

蓝亦忱把那两片叶子留着,没有摘。

他把绿萝放回窗台上,关上了台灯,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暖黄色的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

蓝亦忱侧躺着,看着那条线。

它让他想起今天早上沈砚洲家窗帘没关严的那条缝,想起凌晨五点的灰蓝色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的样子,想起沈砚洲站在门口说“再睡一会儿,六点半叫你”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他的记忆里比当时听到的时候更清晰了,低沉的,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感,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把一件珍贵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之前,最后确认了一次它的重量。

蓝亦忱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朵蔫了的花拿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它比昨天浅了一些,但仍然在那里。

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光线已经很弱很弱了,但它还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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